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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不认识我吧!”项廷大概也知道,现在他在蓝珀面前找不到那个有男子汉气概的自己了。
“我还不认识你,我认不死你!”蓝珀虽骂得这样凶,却把项廷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让项廷的脸挨着自己肚子,蓝珀把手指伸到他头发里,轻轻地在耙梳着,很哀柔地,“怕我来世缠着你不算完还是怎么着?”
项廷又觉得是梦了,是蓝珀真的回应他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回答?梦中之言,不足为信。
他问蓝珀,也问那个作孽的天似的:“我这是重活了第几世啊?”
项廷,我只是没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就病得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依靠谁!你好叫我心痛啊!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现在恨不得再死一回!蓝珀的心慌极了,却明白一个家里总要有个拿主意的人顶事。这时候他要是表现出一点点慌张,项廷估计得直接厥过去了。于是蓝珀且收拾起破碎心,用劲把眼睛睁得像两个站着的鸡蛋,好让他的眼泪也站在眼眶上,站住了,一颗也别掉下来。
笑他:“看你那不值钱的样!你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有什么用?”
“老婆!老婆……老婆啊!”
“别哭了还哭,你气那么长啊?沉着一张没人要的小寡妇脸给谁看呢!”
“是真的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啊!”
“谁说不是真的,不可能?”
“是真的啊,是啊,哭什么,哭什么,要高兴才对,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的!”
“傻瓜,你个笨狗,这不是都苦尽甘来了吗?”
“苦尽甜来,对,只要是苦尽甜来其实怎么都行!”
项廷两手把他的腰揽得越来越紧,几乎在挤压他的五脏一样。他跪在地上,又烫又湿的头贴在蓝珀胸口,蓝珀其实快不能呼上气来,像根肠儿,两头都被项廷挤大了。
但他为了支撑这个家,昂头挺胸,挺出身体要跟项廷干一架的架势,好像在阅兵,摸了摸项廷的头:“我真受不了了,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
蓝珀好不容易把人拉起来,项廷突然袭击,啄木鸟一样哐哐猛亲。蓝珀当时就晕了,他觉得正在狂亲他的那大概率不是一张嘴,是一种热兵器,项廷在把自己的一部分像钉子一样打进来,楔进去。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蓝珀忽然明悟,项廷每一天都在攒这个劲儿,直到再无任何力量能够将他们分开。他守着这个想头比顽石还顽石。
蓝珀的脸是自发地红了,还是被撞淤了,难说。他先是努力盯清残影里的项廷本人,什么也看不清。很严肃、很遥远地说,像两个人隔了两个山头似的,气喘吁吁地推开些许:“你站住了,我望望你。”
蓝珀模糊地发现,抛去胡子拉碴邋里邋遢和瘦成一匹老马不谈,项廷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青年了。他的轮廓更加直挺了,下巴有了方正的趋向。蓝珀直直地站在他身边,只到他坚毅的肩膀。蓝珀心尖上好像跑着一群兔子,还越跑越多。
原来,真的过去了那么久,光阴真实地流淌而过。项廷变了好多,那,自己呢?
蓝珀突然颤抖抖地尖叫了一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那半边脸。蓝珀忘记了他肩负着宽慰项廷的责任,他要成为小老公的靠山。细颤的声音,变得无比酸楚起来:“别看!”
刚刚粘起来的心,像被插上了一个强力爆竹,咻的一声,就地成屑。
项廷寂寞如雪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特大傻笑:“好看!”
蓝珀一面吓坏了,一面又不可自制地就这么被两个字的夸奖卖掉了,血都冲到脸上去,被项廷亲疼了的感觉更突出了,难为情地说:“除了装帅、耍酷、煽情,你还会个什么?”
项廷的嘴咧得太大,两只耳朵都咧得贴脑了:“我会爱我老婆!听老婆的话!”
“你,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欺负你不趁虚而入,我再给你个机会好了!”蓝珀全身都在神经性地抖,“你现在看看我,再决定要不要和我一起过日子。你不该爱上我,想开点吧,要是想不开,可是会没命的。”
蓝珀从十岁起就明白,自己会在成年那天死去。可他依然选择以身炼蛊,坦然坐上了那顶神轿。说实话,即便与当今世上许多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相比,他的胆识也绝不逊色。拥有这种气度的人根本不会把一点点小风小浪放在眼里。他这一生真正害怕的时刻并不多,而且奇怪的是,这些时刻往往并不惊天动地。伯尼精心为他设计的剖白稿、那些被挑拣出的斑斑丑事、所谓的苦难——在蓝珀这儿,不说轻描淡写,也就那样,还不是就这么硬挺着挺过来了。他反而实实在在地怕过他第一次清清白白的侍宴,在每个男人面前跪几分钟,给他们斟酒,陪他们聊天的时候。
感谢上苍,伯尼根本不相信项廷就是他整个青春、甚至整个人生中唯一的爱人。而蓝珀最怕的,就是真爱这件小事被全世界知晓。
他的七寸就在于此——就在这个他缓慢地、几乎是英勇地,移开了挡住脸颊的手,接受项廷的审判的时刻,以及过去无数个自认满身污秽,不敢直视项廷那颗纯洁、炽热的心的瞬间。
蓝珀移下手掌的时候,他的下颌在抽动,他心里连祷,期待项廷能够读懂他的唇语,在他丑恶地暴露在他面前之前,便许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但项廷没制止他,蓝珀觉得项廷眼里的光,是一对验货的大灯,他之所熟悉的无数雄性脸孔上镶嵌的灯,发射一种钝锯子割据他的光。
预想中的惊诧或厌恶并未出现,但蓝珀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就在项廷凑上来,像一头吨量可观的大狗一样舔了舔他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的时候,蓝珀虽然没躲开,但把手捂得更紧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渐渐的,那感觉竟像淋了一场酸雨。某块荒地被浇活了,但是好生灼痛。
蓝珀呆愣愣不自觉地把手落了下来。
就在项廷亮亮的瞳孔里,照出他刚才挡住的半张脸,妖颜若玉,红绮如花。
乌龙了。
他捂了半天,捂错了。
项廷赖唧唧地舔得他痛,不是极度惊慌极度悲恸心在痛,是有疤的地方皮肤薄。
他刚刚,把丑陋不堪的脸伸到了明亮的月光下。让项廷看了个遍,也吻了个遍。
“你又骗我,瞒着我不说!”蓝珀又羞又恼,“你真是太狠心、太冷漠、太可恶了,我怕得死过去了,你体谅体谅我呀!”
项廷的食指在他脸上刮了几下,欢势欢势地用嘴巴拱拱他的丑脸,这次离一个人样的吻很近了:“好看!”
蓝珀觉得他这是脑子进水了的表现,妍媸都不辨了下一步就是流哈喇子,拦不住干着急,把明媚鲜妍的半张脸再侧到他面前:“这个呢?”
项廷有预感,再说一样词儿必然挨打:“可爱!”
蓝珀微微偏过头,斜着看了看项廷的眼神:“真的?”
项廷傻乐摸头,还有点懵,评价的是蓝珀还是自己说不清:“傻反正挺冒儿!”
果不其然蓝珀恼了,心窄又傻怎么能不生气,他把薄绢披风高高地裹到眉际,用双袖掩着脸。项廷扶他肩膀,把他凌波独放、好似无情的脸,正过来的时候,蓝珀十分做作地扭了扭,把肩上的手抖掉下去。
攥紧,渐渐攥热了,蓝珀看着尘面鬓霜的爱人又不忍眼眶酸热。
项廷忙说:“我这不挺好的,没缺胳膊也没缺腿!”
“是啊……”蓝珀点点头,把头慢慢摇到左边,又慢慢摇到右边,反复几次,朦朦胧胧地说,“项廷,你好。”
项廷拉起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将两人的手拉到彼此依偎的胸前。
蓝珀此时的姿态宛如修道院中的修女,习惯性地想要闭眼向上帝祈祷。他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不是么?在胸前画过的十字,比项廷吃过的米粒还多。
但这一次,他竟想将内心最深的愿望,对一个住世、有血有肉的男人倾诉。要论语言的艺术,怕没几个人比蓝珀更精深了。他本可以藻饰、可以婉转,也可以故意作一下两人大吵一架后暂时分手,他的范儿都拿起来了,那花枝招展的笑声,格外刺耳。可当初若不是他拐弯抹角让项廷去取枪,又何至于有今天?是啊,爱人之间本该坦诚相待,不猜谜、不想当然。你装糊涂,他对你的糊涂再装糊涂,两个人整天演戏,这戏还怎么演得下去?应当如何规避爱情的无常,就是不该装的时候你千万别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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