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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青云脑海里闪过龙多嘉措第一次“撮合”他们的时候。他是魔鬼,不是世俗之人咒骂恶徒时所用的譬喻,而是实实在在从深渊中诞生、异世界走出来的东西。那张脸在缥缥袅袅的烟雾后面像是用剪刀从绢帛上裁下的一样,眼睛似乎马上就要摄走你的灵魂,你就被不请自来的欲念支配住了。在此之前,项青云也从不信那妲己亡殷、妹喜祸夏、杨妃乱唐……可那颠倒红尘的盛年不再来,此事古难全。
项青云眯起眼睛:“你在劝降我?”
“不,我在怜悯你。”蓝珀叹了口气,“项青云,你多可怜。早早成了美国人的狗,又被丢来日本当黑丨道头子,还让龙多嘉措捏着脖子,要挟控制。三姓家奴,这些年活得不是个人样死也不得好死,压根没懂过你主公真正的心思吧?”
“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我吗?”蓝珀的声音低到绝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因为解密名单缺了我不行。”
他抬手撩起血衣,露出后腰的那颗六芒星。
项廷把几个系统都开动了,安装在腹部的高频避碰声纳正在全功率预热,尾部推进器低转速介入试运行。
浑浊包裹了整个视窗,螺旋桨的尾流搅起细细的淤积泥土声中,蓝珀道出真相。
他说,那合体的硬盘里还藏着二道锁,是PGP非对称加密的。
而他,就是那活体密钥。
在密宗里,六芒星代表阴阳结合,智慧与方便的统一。名单是识,数据、灵魂、秘密。蓝珀是色,肉丨体、容器、明妃,识不离色,秘密才会显现。
龙多嘉措把这个纹在他背上,原想在拍卖会上当噱头,卖个高价。
可惜蓝珀跑得太快。
他注视着她:“你就是那个一路追踪我们、还帮我们好心地关了断尾程序的管理员吧?”
“那你一定在‘颈轮’见过那台明妃机器了。龙多嘉措让我坐上去,只为折辱我吗?”蓝珀摇头,“那是他最后一手棋。如果只是收集脑电波,他为什么不让其他三个男的坐上去呢?可我一旦坐稳,里头藏着的烙铁就会烫掉这颗六芒星。那样一来,项廷拿到手的,只会是张废纸。”
“你也听见了。龙多嘉措说我是常世之国的‘明珠’,临死前他威胁项廷,说他还需要他才能解开秘密。可是项廷那个傻瓜蛋,他太爱我了,他不希得,他没听,他宁可不要秘密也要宰了他。”
蓝珀有点鸡同鸭讲的苦恼道:“天天吵来吵去乌眼鸡似的,何必呢?你没听老龙说吗?没有仇啊,我们全被老龙耍了,我们两家的账有什么算头?妈妈她……”
项青云肩头轻颤,显然也才知晓母亲之死的真相:“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问几句就折磨人了?心态差就不要干特务啦。你还这么恨我,是因为我勾引项廷,还是因为陆峥?”
“你还敢提陆峥!”
“我有提吗?没有吧。我说的是念峥——陆念真。”刀贴着肉凉悠悠的,蓝珀分不清前后鼻音似的,“你儿子,不是一直在共丨济丨会手里攥着吗?”
丈夫新丧,儿子做了人质生死未卜,弟弟与她反目,众叛亲离像座山压下来,项青云一直紧绷着的肩膀,被抽走了钢筋。
液压泵A组、B组启动!压力建立!3000PSI!
蓝珀轻声道:“我有办法让你儿子脱离控制,而且快快乐乐接受着美国教育长大成人。唉!你本可以好好求求我这个孩子的教父。”
“你……你说你能救他?”项青云猛地抬眼,心中的不安却在扩大。
“某人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真叫我感到心酸。”
“你怎么救?那是共丨济丨会!”
“拜托,”蓝珀挑眉,“我当初怎么救的我自己,呜呼噫嘻,你那人嫌狗厌的儿子还能有我抢手吗?”
“……条件?”
“别再让项廷难过,别让他觉得连姐姐都不要他了。他没有妈了,长姐如母。”
项青云可是一点不领情:“让他难过?是我让他难过吗?”
蓝珀吃了一惊:“难道是我当了国际友人?”
“我的事他早知道了,不是你说的吗?”项青云绝交口吻气愤地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项廷。主控台上方的一根老旧的冷却管子爆了,油雾喷了项廷一脸。项廷将备用管线强行桥接过去,他根本无暇回头,一拳砸在报警器上,让它闭嘴。另一手操起旁边的大力钳,直接把铜管夹扁,物理截断了泄漏。
“还用我说吗,你也太小看你弟弟了吧!”蓝珀哇了一声,“我就躺了三年,他考古都考到白垩纪去了。再叫他闷头搞几年研究,他能复活恐龙。一只气球的气儿要慢慢放,谁叫你自己不提早说,打好预防针?”
整个胶囊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放水绞盘开始转了。
项青云伴随着水声胡乱乱地说起来:“他来美国前,我写了封信,塞在夏天衣服的防尘袋里。我想着到了夏天项廷满了十八岁,我就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敢做就绝不后悔,我让他自己选!”
已经大有夫妻相了,蓝珀双手交叠架在后脑勺有点屌屌地靠着,姿势和话语都挺像项廷:“哦!那你是个敞亮人。”
“如果他看了那封信,他现在根本不会这么震惊,不会这么恨我!如果不是你藏起来了,最起码也充任了一个煽动者、离间者的角色……!”
“嗯嗯?等等?你放哪啦?”
“行李箱里?不然呢!”
“他一下飞机行李箱就给人偷啦。”
项青云彻底僵住了。她筑起的一座时刻都会崩溃的沙堤大坝,那泱泱奔来的洪水在望。
“好吧!这里面有个时运的问题。”面对她脸上那种荒谬、空洞、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蓝珀也略带惋惜地抿了抿唇,但那不过是他有着的强烈戏剧感上一星半点儿的反应罢了,“大概是我这个唯物主义战士辈子最后一次说这个词了吧,但这件事,也只能怪天意。”
项青云看到,项廷此刻更不敢回头了,他在手动平衡着每一个燃料阀的开度,他手里那根推力杆哪怕抖一下,燃料混合比失衡,他们就会在发射管里直接殉爆。
项青云徒手勒住蓝珀的脖子:“我先带你走,拿你换回念峥!至于项廷……等事情了结,我再去跟他解释!”
蓝珀偏头轻笑,气息拂过她手腕:“这种事,你觉得解释得清吗?你真把我交上去,等项廷找来的时候,我早就又变成一块抹布了,那时候你拿什么解释?拿我的烂肉吗?我看你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人。”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有口难言,天地之大,有家难回,有国难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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