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 140 章VIP(第7页)

也是在那个月,听说在越南战场上,美军发动了一次代号为后卫的空袭行动,轰炸机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投弹之精准,令人咋舌。

彼时,所有的亲故旧友,包括还没有懂事的你,都以为我去彩云之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我的确上了那趟去昆明的绿皮火车。但在长沙站,我就下了车。一路向南,直到今深圳河边。在那一刻,我突然想笑。我想起昔年父亲率部跨过鸭绿江,是何等的气吞万里,而他的女儿,现在却像一只落水狗一样,泅渡到对岸敌人的怀抱。

我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漂了一夜。待爬上满是淤泥的滩涂,我跪地呕吐。抬眼望去,彼岸是死一般漆黑的深圳,而我的身后,则是那片曾被我们视作洪水猛兽的、属于封资修的辉煌灯火。

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我没去找任何人。我不想欠债,更不想欠情。我在九龙寨城的牙医黑诊所里打过杂,在深水埗的胶花厂里穿过珠子,在湾仔的大排档里洗过碗。这里的人叫我“大陆妹”、“北姑”。白天我干活,晚上我去读夜校,去公共图书馆。

项廷,你无法想象我第一眼看到维多利亚港时彻骨的恐惧。我们自幼所受的教育,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社会万恶不赦,人民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是当我坐着那辆没有顶棚的双层巴士,穿过弥敦道的时候,我看到了大得像房子一样的广告牌上画着露着大腿的女人,街边的大排档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那霸道的香味,让刚刚游过界河、尚是难民身躯的我,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就是水深火热,那我们过的日子算什么?

我读了奥威尔的《1984》。读到一半我就冲进厕所吐了。项廷,书里那个老大哥无处不在的世界,根本不是幻想,而是我刚刚逃离的现实。我读了波普尔,读了哈耶克。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阶级斗争,还有契约精神,还有天赋人权。我看报纸,报纸上居然有人在骂港督,骂英国女王。我吓坏了,我问,这个人会被枪毙吗?工友像看痴儿一样看着我,说,他骂得有理,港督还要出来道歉呢。我才发现自己不仅是井底之蛙,还是一只被蒙住眼睛、塞住耳朵、只会呱呱乱叫的可怜虫。

日子久了,我开始学着喝加了冰块的丝袜奶茶,换上了收腰的洋装连衣裙。记得有一回,电影正片放映前插播了一段新闻片,关于美国人登月。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荒原上踩下那枚脚印时,全场的香港人都起立鼓掌,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眼泪洗面。当我们在为了一句话、一个袖章颜色而把老师打死、把文物烧毁、把科学家关进牛棚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人送上了月球。陆峥是对的。他总是仰望天空,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浩瀚天宇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

我在香江之畔寻得立锥之地,勉强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攥住的一点自由,只要不回头,便无人能抓住我。我可以在这里结婚、生子、经商,过上衣食无虞、脊梁挺直的日子。

直到一封加急电报辗转了七八个人手,一道催命符,拍到了我的脑门上。

云南建设兵团行了一次雷厉风行的底数大清查。他们按著名册一一过堂,自是查不到我档案里填报的那个接收单位,更没有化名“项燕”这个人。公函随即发回了北京街道办,寥寥数语,字字惊心:查无此人,疑似潜逃。

事态已然不可收拾。逃避上山下乡是思想落后,但伪造公文、去向不明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街道办的人三度堵了家门,下了最后通牒:若项青云一周内不现身,便按叛国投敌论处。

一旦我被定性为叛国,你作为直系亲属,政治生命便就此断绝,少管所的高墙怕也要关你一关。

我辞掉了工作,将夜校的所有笔记付之一炬,剪去了那头稍显资产阶级情调的卷发,换上了我偷渡时穿的那件旧褂子。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在香港哪怕过了一天的好日子。我用粗盐搓自己的脸,一周水米未进,用石头磨粗了我的手茧。

我说我到了云南,终因畏苦畏累,半途做了逃兵。这几年不敢回家,一直流落在秦晋之间做盲流,讨饭、打黑工。只因实在难以为继,才回来投案自首。当逃兵是作风问题,顶多送去劳教。去香港是敌我矛盾,是要吃枪子的。

北京的办事员说,算我识相。再晚回来两日,你弟弟的档案就该进公安局了。

既然我自首了,那我弟弟呢?我要见项廷!还有我妈!他们在哪儿?

你妈?办事员终于撩起眼皮,销户了。至于那个小的……有人替你领着呢。喏,就在外屋。

棉门帘被掀开,那只掀帘子的手,骨节粗大,满是风霜。

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我愣了好几秒,才敢认。

陆峥?

他说,你走后没两个月,上面的风声紧了。街道办日日上门盘查,问你是不是真去插队了,各种“热心”人士上门猬集其间。你母亲本就是惊弓之鸟,精神不好,你一走,她就彻底支撑不下去了,想带着项廷老家避难。走到半道,被一帮小将……

我感到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是我。又是我。

昔年为了尊严饿死了大哥哥。现在为了自由,害死了妈妈。我命里大约带着煞,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那项廷怎么会在你那儿?我问。

他说,你母亲死后,项廷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我也下乡了,去了西南,那是中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上个月,十几个寨子三千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瘟疫,不是打仗。是被屠了。部队封锁了现场,我追到了边境线上,本以为能抓到凶手,却捡回了项廷,就把他带回北京来了。

他说项廷就在胡同口那个招待所里,开了个单间,反锁了门。还说,青云,你要有心理准备。项廷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我。这一路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圣女姐姐,还一直念叨着要回苗疆,找什么枫香树,与人有约。医生说这是受了惊吓后的谵妄,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我心头一紧。我们家祖籍既不是黔东南,也没在那边有过亲戚。这孩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招待所离街道办不远,也就两百米。

走到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时,陆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我背脊发凉也僵住了。

陆峥撞开门冲了进去。我也跟着冲进去,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桌上有支好彩。在这个连大前门香烟都要凭票供应的北京城,在这个破败的小招待所里,怎么会有一根刚熄灭的美国烟?

刹那间如天雷击顶,我全明白了。

为何我失踪许久都相安无事,偏偏陆峥刚把项廷带回北京,那封催命的电报就发到了香港?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美国人一直盯着项廷,但自从妈死后,项廷就没了踪影。回了北京又被陆峥藏得太好了。他们找不到你,所以他们就把我逼出来。只要逼我回北京自首,只要我一出现,陆峥就会带着他来找我。他们一直在暗处等着,等着我们姐弟重逢,等着陆峥与我会合、离开的那短短十几分钟空档……

项廷,又是姐姐亲手把你引到了猎人的枪口下。

但世上有枪的,不止美国人一家。

陆峥,你有枪吗?我问他。陆峥愣了一下,随即摸出一把五四式。他缴获的,没来得及上交。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我站起来,我说,我要把人抢回来,在他们出境之前。你敢吗?我说,这可是要去劫外交牌照的车,要是被抓了,是要吃枪子的。陆峥露出了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他说,赢了赚个弟弟,输了我们做对同命鬼,我不亏。

我们抄近道堵在了去往东交民巷必经的一个窄路口。轿车被我们俩用一辆板车逼停了。陆峥举着枪冲了上去,气势如虹,司机吓得不敢按喇叭。

下车!把人交出来!陆峥吼道。

把门打开!把他还给我!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拉车门。

别冲动,陆先生。车里的杰斐逊举起双手,却不是投降,他说这可是外交车辆。这一枪响了,你就是破坏中美邦交的历史罪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把孩子放下!陆峥的手指已经压下了击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姐夫他居然这么“浑”。

杰斐逊没有理会陆峥,而是转过头,看着我。他说,好久不见了,项小姐,这几年在香港过得好吗?

陆峥下意识地看向我。什么香港?他必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那些介绍信是美国人开出来的,又究竟是拿什么换来的。

杰斐逊缓缓说,项小姐,做人要讲良心。又说,陆先生,你的同窗在越南战场上折损了不少吧?

我感觉到陆峥看着我的目光变了。疑惑,震惊,还有一丝我最害怕看到的……审视。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跟在四爷身边当阿飘[清穿]

跟在四爷身边当阿飘[清穿]

穿越不稀奇,但是穿到坟场成为地缚灵的,耿梨怕是古今以来第一个。好在天无绝鬼之路,困了好些年的她稀里糊涂被路过的四阿哥胤禛带回家还穿到他刚意外去世的格格耿氏身上。终于不用再做阿飘的耿梨兴高采烈地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但就在她摩拳擦掌准备在四爷的后院好好看戏吃瓜的时候,突然就被四爷打包送到了庄子上。耿梨她这是要改走种田流了吗?...

离婚快乐

离婚快乐

姜以宁人生的前十九年,顺风顺水。出身豪门的漂亮小少爷,如珠似玉般被众人捧在手心,视金钱如粪土,学艺术弹钢琴,不染尘埃的白月光,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二十岁那年,家族破产留学断供,姜以宁被迫中断学业,成为联姻筹码换取注资。好在丈夫英俊多金,对他一往情深,豪掷千金送他世纪婚礼,许诺要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转眼结婚十三周年,姜以宁马上满三十三岁,满心欢喜策划纪念日和生日,却意外撞破爱人出轨。年轻的第三者躺在爱人身下,侧脸恍惚像他年少时的模样。而他年华老去,青春不再,曾经的白月光成了饭粘子,与丈夫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一纸离婚协议,净身出户扫地出门。三十三岁生日当晚,姜以宁住进破旧漏水的出租屋,廉价的切角蛋糕被老鼠偷吃,此生最落魄的时刻,他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房门忽然被邻居敲响。泪眼朦胧中,他对上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十八岁的少年人,青涩而澎湃的爱意和体温一样炙热,如同荒芜夜空中的一点星火,再次点燃了姜以宁枯萎的心年下15岁,换攻文学,狗血文小狼狗治愈大美人,前夫哥火葬场直接火化支持骂角色,不支持骂作者,谢谢大家...

暴君的小太监

暴君的小太监

千尧睁开眼。面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只是地上满是尸体,华丽的地毯几乎被血浸满。而他穿着一身太监的衣服,瑟瑟地跪在柱子后面。还没等他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就听刺啦一声,刀剑划过地面。千尧抬起头,然后就见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提剑向他走了过来,剑身反射着冷冽的光,他脸上沾着还未干涸的血。千尧愣了一下,闭上眼睛使劲儿掐起了自己。这一定是一场梦。只要睁开眼还是这场梦!救命QAQ岐岸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只是每一次听完都会难受很久,因此他决定把这个能力放到最关键的时刻,比如杀人的时候。看着那些将死之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心底却疯狂唾骂自己不得好死,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天他的皇弟谋反,被他斩于剑下,然后他血洗了整个大殿。整个宫殿只剩下了一个倒霉催的,在他皇弟谋反前来送茶的小太监。这人无辜,却也不能留。然而他提剑来到小太监身前,却发现他和自己以前杀过的人都不同。没有痛哭流涕,没有跪地求饶,没有抖似筛糠。只是闭着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合,不知在念些什么?是在给我下咒吗?岐岸心想。于是难得地把能力用在了一个太监的身上。只是他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用剑挑起千尧的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什么是民主?宫中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容色绝姝的小太监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朝夕相对,昼夜不离身畔。只有皇帝不这么认为。用得再顺手,也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太监,他随时可以再换。可是没想到有一天,那个被他把玩于掌心的人却没了。他怎么都找不见。岐岸这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肝。...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