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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抱抱。”一出房门,静漪抱过小猫来。
“小姐,太太没说让你去呢。”秋薇憨憨地说。
静漪瞪了她一眼,秋薇吐吐舌。
静漪抱着小猫一路往四太太的翠苑去,身后跟着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小猫乖巧,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静漪喜欢得不停抚摸她。秋薇看静漪难得露出如此高兴的神情,也高兴极了。
不过翠苑离杏庐远,她们走了好久。好在这会儿主仆二人心绪不错,根本不介意多走几步。园子里有不少果树,已经到了挂果的时候,走在小径上,都能闻到果香气……秋薇走几步,就要摘了漂亮的叶子来给静漪看,说给小姐回去做书签。
静漪见秋薇摘回来的叶子都平整漂亮,摘得多了,捏在她的小胖手里显得很累赘。她笑了笑,让秋薇把叶子装在她的衣兜里,说:“这些就够了。”
秋薇本来是要哄静漪高兴的,不知为何静漪看了这些漂亮的叶子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又要显出忧郁的神气来,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走。再走了一会儿,就看到翠苑的院墙了。
依依呀呀的唱腔从院墙里传出来,秋薇小声说这一定是四太太在放唱片子了。
静漪听了听,放的是《钓金龟》。从前祖母最喜欢的就是这出戏,隔不多久就要家里的戏班子给她唱。嫡母说过,祖母最爱借着听这出戏,敲打两个儿子。祖母去世之后,家里的戏班子便散了。她也有很久没听这出戏了……四太太的生活是很洋派的,可听戏一样,却很守传统。
“十小姐?是十小姐来了吗?”隔着花墙,有人叫静漪。
静漪正抱着的小猫,听见这一声,小猫从静漪怀里跳到地上,嗖的一下便跑掉了。
“翠姨?”静漪站下来,对着花墙问道。听声音应该是四太太的。她站在这里看不到那边的人,只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得到肯定的的答复,静漪说:“翠姨,刚刚有只小猫跑到杏庐去了。我送它回来。”
“是十六吗?我找了它半天了。”李翠翘问。
静漪哪里知道什么十五十六的,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四太太就十分惊喜地在那边叫起来,说是十六呢十六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就没有饭吃了……静漪不想平时总爱端着架子,轻易不露出什么过分的态度的四太太,私下里对着爱宠竟是这样的,一时想笑,又觉得有点感慨。她还没说什么,就听四太太在里面高声道:“十小姐,请进来坐坐吧。”
静漪带着秋薇绕过花墙,就看李翠翘抱着回来的小猫在院门口候着。她身后跟着两个老妈子,手里都提着提篮,是猫食。一进院门,静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素日只知道四太太爱猫如痴,并没想到竟然会养了这么多只猫——翠苑的院子小而精致,屋子是西式的双层小楼,楼下有个很大的阳台,大大小小的猫随处可见。有占据墙头的,趴在树杈上的,窝在围栏处的,还有卧在阳台藤编沙发上呼呼大睡的,真是形态各异,惬意无比。
“十小姐快请坐。”李翠翘说着,从腋下抽出手帕来,朝沙发上的那只黑猫轻轻拂了下,说声“去”。那懒猫在酣睡中被搔着鼻尖,不耐烦地动了下,伸了前爪出来,仍旧在原处不挪窝。“十小姐别见怪,这些小东西都被我惯坏了。”
静漪微笑道:“翠姨,我不用坐的。”藤椅上是墨绿金丝绒,看得出来下人收拾的算干净,看不到猫毛。
“那怎么行。十小姐难得来我这里。”李翠翘笑着坐下来,将那只黑猫抱在膝上。她穿着秋香色的洋装,浑身上下倒除了一对珊瑚耳坠子没有其他的装饰。她抚摸着黑猫,说:“十小姐在上海念书的时候也不太肯去我那里的。”
她这么一说,静漪想想也是。四太太住顾家宅公园,她住静安寺,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她通常只在每个学期返校时去一趟四太太那里,平常是不去的。虽然嫡母和母亲的态度里,并没有表露出让她同这位交际花出身的四太太保持适当距离的意思,她潜意识并不愿与四太太接近。
四太太的女佣来上了茶点,她就招呼静漪吃点东西。静漪一看,摆上来的就是寻常的咖啡和曲奇饼,是家里的西点师傅做的,并不是外头西餐馆里叫来的。
“起晏了,懒得出去用下午茶。十小姐吃一点吧,都是家里吃惯了的东西,没什么新鲜。”李翠翘说着,倒想起来,回头让人拿来巧克力给静漪,“有个朋友带回来的比利时巧克力,我怕发胖不敢吃呢。十小姐还是小姑娘,若爱吃不妨多吃些。”
静漪推辞。
“怎么,我的东西就那么不受待见吗?”李翠翘佯装生气。她一张下巴尖尖的瓜子脸,嘴唇薄而小,说话总是嘴角下沉,显得很有力。
“并不是。我也怕胖。”静漪微笑着说。
李翠翘笑起来,待女佣把两大盒比利时巧克力放在茶几上,她说:“十小姐哪怕再胖一点,也还是美丽的。像二太太,美了一辈子。”
静漪听她提到母亲,便不言语了。她端起一杯咖啡来,抿了一口,也并不是很好的咖啡。她倒有些奇怪,总听说四太太用东西就是要最好的。
李翠翘见静漪抿一口咖啡便停在那里,微笑,道:“本想早些回上海去,不想前阵子时局动荡,原本用惯了的东西,一时都找不到,只好将就了。”
她说着,拿了一把鬃刷,给怀里的黑猫刷着身上的毛。手腕圆滑,动作娴熟,像侍弄一个婴儿似的,温柔无比……静漪望着,不由得就想起母亲刚刚给她涂药的时候,那样温柔而娴雅的样子。她看看四太太的模样——四太太跟了父亲也颇有几年了,算起来,也该是三十岁的年纪了,倒真不大显。
李翠翘捧着黑猫的头,拿了一条毛巾给它擦眼屎,闲闲地和静漪说着话。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无意识地道:“过阵子,十小姐还是回学校念书吧。身体养好了,总归要找点事做的……总在家里,怕不闷坏了。何况十小姐你功课那样好,不继续读,怪可惜的。”
静漪不想她会提起这一桩事来,一时无话。
“想当初我也是个爱念书的,只是家道中落,很多事由不得我做主。这几年看着这家里的少爷小姐们读书,真羡慕。尤其十小姐你是念医科的,中途放弃学业,你自个儿不觉得可惜,我都要替你可惜的。”
静漪听四太太连讲了几个“可惜”,仍然静默不语。这些话,已经有些时日没听人同她说了,仿佛再回到学校去,已经是不可指望的了……背上的药已经沁入肌肤,热乎乎的,让她出了汗。
李翠翘见静漪不出声,笑了笑。
“难得和十小姐坐下来说会子话,这些倒是早想说的了……自然,我不过一说,十小姐别介意……虽说女人嘛,自古以来说的都是讲究有个好归宿,无非就是嫁个好男人。可时代毕竟不同了。”李翠翘把黑猫放在地上,轻轻地说了句“去吧”,那语气更像是对一个黏在身边的幼童了。擦过手,她将曲奇饼掰碎了浸在咖啡里,掰的时候落了饼屑在裙子上,拿手拂了去,笑笑,说:“你看我就是这么邋遢。”
静漪不响。四太太说自己邋遢,一举一动还是文雅的。她好像从未注意到四太太是这样的。
“从前我也读中西女塾的。”李翠翘笑着说,“最可怕的课不是英文,也不是国文,而是要学会怎么做个女主人。帮丈夫维持好里子面子,是一生的事业……这样的生活,有人趋之若鹜,有人避之唯恐不及。”
静漪眉尖微微颤动。四太太端着咖啡杯、笑眯眯的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是和平时一样的,她却觉得不寻常。于是说:“原来翠姨同我们是校友。怎么从未听翠姨提起过?”
“就是老爷面前,我也不提的。提了做什么?难道中西女中出了舞林高手,是什么光彩的事吗?倒是有人愿意拿这个做噱头给自己抬身价,说出去,名校女学生下了海,可是我不愿意。”李翠翘依旧微微的笑着,“前尘往事,不堪回首,不如忘了,也好过些……老实讲,十小姐,我佩服你的勇气。只是如今啊,就算老爷有心成全也是不能的了,太可惜。”
“可惜什么呢?”静漪听到这个“可惜”,终于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李翠翘迅速看了静漪一眼,似也怔了怔,问:“怎么,十小姐还不知道吗?”
静漪摇头。
“啊,那是我多嘴了。”李翠翘脸上微微变色,尖尖的下巴颏儿收了些。“看十小姐这两日的气色,还以为……”
静漪望着她的眼。
李翠翘默然的和静漪对视了一会儿,轻声道:“听说……听说戴家少爷坐的船出了事,遗体从沪上运回北平,三天前才到……那日戴家来过人,堵在大门前,硬说是程家逼死了他们家的少爷。我恰好出门遇上……”
不知是谁啊了一声,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没有再继续发声。静默的
静漪盯着卧在四太太脚下的两只猫。都是黑色的,眯着眼。她动了一下脚尖,黑猫睁大了眼,金色的瞳仁射出光来,亮到刺目……静漪重又拿起咖啡杯来,小口小口的喝着,把咖啡都喝光了,才看向四太太——见她正望着自己呢,就问:“此事属实?”
“属实。”李翠翘回答。
静漪掏出怀表来一看,说:“翠姨,我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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