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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初年,天下初定,四海升平的歌谣刚刚唱响,北地的风沙尚未完全被运河的湿气浸润。而在齐鲁大地的腹心,兖州城,早已是一片繁华安宁的景象。
城中泗水如带,穿城而过,两岸遍植垂柳,春日里柳絮纷飞,如梦似幻。沿河的街市,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而生动的市井画卷。兖州自古便是文风鼎盛之地,即便是最寻常的百姓,也能说上几句孔孟之道。这份内敛的儒雅,与运河带来的商贸活力奇妙地融合,让这座城池既有北方的厚重,又不失南方的灵秀。
在城东一处名为“仁义坊”的巷弄深处,坐落着一户姓兖的人家。院墙不高,青砖黛瓦,门前没有高大的石狮,只有两盆精心侍弄的兰草,在晨光中舒展着素雅的叶片。这里便是兖姬的家。
兖家在兖州城颇有名望,却非因财势。户主兖敬之,人称“兖老爹”,曾是府衙里退下来的老仵作。这行当在寻常人眼中多少有些晦气,但兖老爹凭借一手“让死人开口”的惊人技艺和一副刚正不阿的古道热肠,赢得了满城百姓自内心的尊敬。无论是谁家有了纠纷,或是邻里间起了争执,都愿请他来评个理。他一开口,众人便都信服。
兖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简。兖夫人是位温婉贤淑的女子,每日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院里几分薄地,种满了各类草药,既能入药,亦可作香料,整个小院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香。兖姬还有一位兄长,早已娶妻,夫妻二人与父母同住,侍奉左右,一家人和睦美满,其乐融融。
晨光熹微,兖家的炊烟便已袅袅升起。饭桌上,总是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却也吃得温馨。兖夫人会不厌其烦地叮嘱儿子儿媳注意身体,兖老爹则会考校一下孙儿昨日新学的功课。而十七岁的兖姬,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地喝着粥,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却总是在观察着每一个人。她能从父亲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看出他昨夜睡得安稳;能从母亲为兄长添菜时微微放缓的动作,猜到母亲又在担心跑商的兄长太过劳累。
这份异于常人的敏锐与聪慧,自小便伴随着她。
当同龄的女孩们聚在闺房里,学习穿针引线,对着绣绷上的鸳鸯荷花描摹对未来的憧憬时,兖姬却更愿意待在父亲那间略显阴暗的书房里。
那间书房,是整个兖家最“特别”的地方。没有文人雅士惯有的兰竹字画,墙上挂着的,是一幅幅精细的人体经络图和骨骼图。书架上,除了几本经史子集,更多的是《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治百病方》、《脉经》之类常人避之不及的书籍。角落的木柜里,还摆放着一些用药水浸泡的草药标本,甚至……还有一些动物的骨骼。空气中,墨香、药香与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卷宗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兖姬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她不觉得这里阴森,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充满了秘密与答案的世界。她记忆力惊人,三岁识千字,五岁便能通读《论语》。父亲书架上那些艰涩的医书,她虽不能完全理解,却能将其中大部分内容记下。她尤其喜欢翻看父亲那些已经泛黄的案牍卷宗,那些离奇的死亡,那些被隐藏的真相,在她眼中,比任何话本故事都要引人入胜。
起初,兖夫人对此忧心忡忡,总觉得一个女孩子家,整日与这些打交道,实在有违闺训。但兖老爹却不以为然,他常笑着说:“我儿心正,读什么书,都是在学做人的道理。况且,能辨真伪,能识善恶,比学会绣一万朵花都强。”
他不仅不阻止,反而有意识地引导。他会指着《神农本草经》里的插图,教她分辨各种草药的性状与毒性,告诉她“断肠草”与“金银花”有时仅一片叶子的差别;他会拿出一些旧案,隐去血腥的细节,只留下案情脉络,考校她的思辨能力。
“兖姬,你看此案,”一次,兖老爹指着一卷黄的案宗说道,“一富商酒后与人争执,归家途中坠马而亡,官府断为意外。但卷宗记载,其随从称当时已近三更,天色漆黑,富商却衣衫整洁,丝毫不乱,你觉得其中可有蹊跷?”
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兖姬歪着头想了想,清脆地答道:“父亲,三更天坠马,若是寻常,人必慌乱,或有翻滚,衣衫定会沾染尘土,甚至破损。他衣衫整洁,要么是他坠马时已然昏迷,要么……就是他根本不是坠马而亡,而是死后被人伪装成坠马的样子。”
兖老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抚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为父当时也是由此处破局,最终查明乃是其随从下毒谋财,再伪造现场。兖姬,你要记住,人会说谎,但痕迹不会。这世上,任何生过的事情,都必会留下它的印记,或显或隐,只看你有没有一双能看透虚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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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言传身教,如春雨润物,无声地塑造着兖姬的心性。她变得愈沉静,习惯于观察而非言说,习惯于思考而非附和。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眸,过早地染上了一层洞悉世事的清冷。
这份传承,在兖姬十七岁那年的夏天,迎来了一次真正的实践。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城西的护城河里现了一具浮尸。死者是外地来的布商,来兖州探亲,却不想客死异乡。官府的仵作草草检验后,见其身上无明显外伤,便以“酒后失足,溺水而亡”仓促结案。
死者家属悲痛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就在他们准备领回尸下葬时,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句:“这案子,得请兖老爹来看看才公道!”
一言既出,应者云集。府尹迫于压力,只得备上薄礼,亲自登门,将早已告老还乡的兖敬之请到了停尸房。
兖姬央求着父亲,也跟了过去。兖老爹本不愿让她见如此场面,但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像好奇、更像求知的执着光芒,他最终还是默许了,只嘱咐她站在一旁,莫要靠近。
阴冷潮湿的停尸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腐气息。兖姬强忍着腹中的翻涌,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父亲。
只见兖老爹并未急于检查尸身,而是先取来一盆清水,仔细清洗了自己的双手。随后,他戴上一双用细麻布缝制的薄手套,才缓缓走近。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个亟待倾诉的冤魂。
“死者口鼻有白色泡沫,双眼有溢血点,确是溺亡之相。”兖老爹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
他话锋一转,用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挑开死者的指甲缝。兖姬踮起脚尖,清晰地看到,那指甲缝里嵌着的,并非护城河边常见的淤泥,而是一些细碎的、带着墨绿色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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