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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出自己(一)
岁的王媚在东莞工厂流水线上拧了十年螺丝,月薪四千,住六百出租屋。
她越来越惧怕下班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
直到某天她走进“红玫瑰婚介所”,掏出全部积蓄元购买“相亲套餐”。
“红姐”把她的简历塞进豪华册子,承诺找到“配得上她的好人家”。
当她穿上婚介所赠送的艳红连衣裙回到出租屋,看着镜中陌生却光鲜的自己,
忽然觉得,也许她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六月里,东莞的太阳像是被烧得滚烫的烙铁,恶狠狠地按在城市每一寸肌肤上。王媚走出厂门,扑面而来的热浪带着一股橡胶和机油被炙烤过的怪味,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她身上那件洗得白、隐约印着厂牌的蓝色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闷。汗水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像小虫子在爬。她没抬手去擦,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目光掠过厂门口那几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榕树,叶子边缘都卷起了焦黄的边。
她租住的地方离工厂不远,穿过两条堆满杂物、弥漫着饭菜油腥味的小巷子就到了。巷子两边的楼挨得很近,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许多根晾衣绳,挂满了衣服裤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水滴落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王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水洼,还有墙角堆着的、散着可疑气味的垃圾袋。她住在巷子最深处那栋灰扑扑楼房的四楼。
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锁孔,转动时出刺耳的“咔哒”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比外面更加令人窒息。她反手关上门,后背抵在冰凉粗糙的木门板上,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粗重。桌上那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残留着干涸的褐色茶渍。一只苍蝇有气无力地撞在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出嗡嗡的哀鸣。
王媚走到屋子角落那个小小的塑料洗脸盆前,拧开同样生着锈的水龙头。水流先是“噗”地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浊水,接着才慢慢变得清澈。她把水撩到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激灵。抬起头,墙上那面小圆镜里映出一张模糊而疲惫的脸。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有些黯淡,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这张脸,在轰鸣的流水线旁,在打卡机的滴答声里,在日复一日独自吞咽快餐盒饭的沉默中,已经看了十年。十年,四千块的工资,六百块的出租屋……她猛地移开视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迅蔓延上来,淹没了她。
这间屋子,这个只有她一个人呼吸的空间,突然变得无比巨大而空旷,像一个无底洞,要把她吸进去。她感到一阵心慌。
第二天傍晚下班,王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拐进那条通往出租屋的巷子。她站在巷口,目光被对面街角一个闪烁的粉红色霓虹灯招牌攫住了——“红玫瑰婚介所”。那几个字在暮色初临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鬼使神差地,她的脚迈了出去,穿过马路。
推开婚介所那扇贴着磨砂玫瑰贴纸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廉价香水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猛地灌入鼻腔。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裸露的小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穿着紧身豹纹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立刻从柜台后面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哎哟,靓女!快请进快请进!”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像金属片刮擦,目光飞快地在王媚朴素的工装和洗得白的帆布鞋上扫过,“外面热坏了吧?来来来,坐!阿珍,快给靓女倒杯凉茶!”
女人自称红姐,拉着王媚在一张铺着俗气大花布套的沙上坐下。沙很软,但人造革的坐垫边缘已经磨得有些亮。一个年轻女孩端来一杯颜色浑浊的凉茶,放在王媚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茶几上还摆着一个塑料果盘,里面盛着几颗表皮已经开始暗的荔枝。红姐紧挨着王媚坐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靓女怎么称呼啊?”红姐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媚。”她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装的下摆。
“王媚?好名字,好名字!一听就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红姐拍了一下手,身体又往王媚这边倾了倾,“今年多大啦?看你这模样,顶多二十五六?”
“二十九。”王媚的声音更低了。
“二十九?”红姐的音调拔高了一瞬,但立刻被更夸张的笑容掩盖过去,“哎呀,看不出来!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皮肤多好啊!在厂里做管理吧?”
“不是,流水线,做质检。”王媚如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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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检好啊!细心!稳重!”红姐毫不犹豫地接话,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好的职业,“靓女啊,不是红姐说,你这条件,在咱们东莞婚恋市场上,那绝对是抢手货!关键是要有门路,要懂得包装!你看你,底子这么好,就是平时太不注意打扮啦!红姐这里,专治这个!”
红姐滔滔不绝,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王媚脸上。她翻出几本厚厚的、封面烫金印着“成功牵手档案”的册子,里面贴满了笑容甜蜜的男女合照,下面配着“白领精英”、“私企老板”、“有车有房”之类的标签。
“看看!这都是我们红玫瑰促成的金玉良缘!靓女,缘分这东西,等是等不来的,要靠主动出击!特别是像你这个年纪,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在婚恋市场啊……”红姐的语气故意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过来人语重心长的惋惜,“二十九岁,人家条件好的男人,眼光可都往下瞄了。时间不等人呐!”
“时间不等人”这几个字,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王媚的心上。她看着册子里那些衣着光鲜、笑容灿烂的女人,再看看自己沾着机油污渍的指甲和洗得白的工装,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急切猛地攫住了她。红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立刻压低声音,身体凑得更近,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
“红姐看你是个实诚姑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这里呢,有针对不同需求的‘牵手套餐’。最基础的是,就是帮你把资料挂上平台,筛选一些信息给你。但效果嘛……慢!”她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充满诱惑,“像王媚你这样的优质资源,红姐真心想帮你找个配得上你的好人家!我们这顶级的‘金玉良缘’套餐,!一对一专属红娘全程服务!精准匹配优质男士!包你满意为止!而且啊,”她神秘地一笑,“今天签单,还送一套价值的‘魅力焕新’形象设计!保证让你焕然一新,相亲成功率翻倍!”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王媚心头一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个薄薄的钱包。那里面装着她省吃俭用几个月存下的五千块,还有一张额度可怜的信用卡。她手指用力抠着人造革钱包边缘,指节有些白。红姐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二十九岁”、“时间不等人”、“配得上你的好人家”……出租屋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空洞,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猛地抬起头,嘴唇有些干,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真…真的能找到?”
“哎呀!我的靓女!”红姐一拍大腿,笑容灿烂得晃眼,“红姐在东莞婚介这行做了十几年,金字招牌!不打包票的话我敢说吗?只要你签了这个‘金玉良缘’,红姐亲自给你把关!保证三个月内,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那点钱,跟你一辈子的幸福比起来,算个啥?”她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王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王媚感觉喉咙紧,心跳得厉害,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她看着红姐殷切的脸,又仿佛看到出租屋那斑驳的墙壁和冰冷的搪瓷杯。那块,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又像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从那个磨损得厉害的旧钱包里,掏出了所有的现金——皱巴巴的五千块,还有那张额度微薄的信用卡。
“红姐,我……我只有五千现金……剩下的,刷信用卡行吗?”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脸烧得厉害。
“行!怎么不行!”红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仿佛绽放的塑料花,一把接过钱和卡,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阿珍!快!把合同拿来!再给王媚靓女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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