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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洁净……或许……是像这束穿透尘埃、执拗地照在污迹上的暮光?
是承认污秽的存在,承认有些东西注定无法彻底清除,却依然选择直面它?是像周德昌那样,明知油烟会熏黄墙壁,缝隙会藏污纳垢,却依然一遍遍、一遍遍,用尽耐心和力气去刷洗,在不可能中寻求那一点点的洁白?
是像她自己,明知前路污浊冰冷,却依然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了这片废墟,拿起了这块染污的抹布,不是为了擦掉涂鸦,而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为了……告别?
为了证明,即使被污秽浸透,即使满身伤痕,她王国美,还活着。还能拿起抹布。还能……继续擦下去。不是为了擦掉污迹本身,而是为了擦掉那污迹带来的窒息感,擦出一块能让自己喘息、能容下自己这副残躯的……方寸之地。
王国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尘埃和霉味,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她低下头,不再看那片在暮光下淡化的污迹,也不再执着于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黑痕。
她只是再次攥紧了手中那块冰冷、湿漉、沾满污渍的旧抹布。
然后,她转过身。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面墙。
她走到屋子中央,走到那片被掀翻的旧沙旁。她弯下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将那沉重的沙扶正。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她咳嗽。沙扶正了,歪歪斜斜地立在狼藉之中。
她又走向那个倒塌的书架。书本散落一地,像一地破碎的翅膀。她蹲下身,一本一本,极其缓慢地、仔细地,将它们捡起来。不去看上面被踩踏的污痕,也不去拂拭厚厚的灰尘。只是将它们捡起,一本一本,摞放在扶正的沙旁边。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专注。
捡着捡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手指在一本厚重的、封面破旧的《现代汉语词典》下,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拨开书本和灰尘。
是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旧式木匣子。深棕色的木头,边角已经磨损得圆润,锁扣小巧,带着岁月的铜绿。
王国美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周德昌的匣子!那个被他珍而重之放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被他视为“根儿”、装着房产证、被贼偷走的木匣子!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散落一地的书本下面?!
一瞬间,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是贼匆忙间遗漏了?是周德昌自己藏在书堆下的?还是……某种无法言喻的、荒谬的巧合?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拂去匣子上的灰尘。锁扣完好无损。她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钥匙……早已不知所踪。
她捧着这个失而复得、却又无法打开的匣子,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如同捧着周德昌最后未能守护的“根”,也捧着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讽刺。房产证在里面又如何?周立伟已经把房子卖了。周德昌已经走了。这个匣子,连同里面那张薄薄的纸,此刻的意义,甚至不如她手中这块肮脏的抹布。
王国美静静地捧着匣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站了很久。最终,她没有试图去砸开它,也没有把它带走。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这个小木匣子,轻轻地、郑重地,放回了那摞她刚刚捡起的、沾满灰尘的旧书最上面。像一个无言的祭品,安放在这废墟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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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窗外的最后一丝暮光也彻底消失了。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透过脏污的玻璃,投射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狼藉的轮廓。
黑暗笼罩了一切。那面墙上的涂鸦,地上的污迹,掌心的黑痕,还有那个无法打开的匣子……都隐没在了浓稠的夜色里,看不见了。
王国美站在黑暗中央,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她摊开左手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深刻的纹路。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被暮光短暂照亮、又重归黑暗的污渍所在的位置。
然后,她攥紧了右手那块冰冷、湿漉、肮脏的旧抹布。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她只是凭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她不是去擦墙,也不是去擦任何看得见的污迹。
她用那块肮脏的、冰凉的抹布,极其缓慢地、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自己摊开的、空无一物的左手掌心。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的薄茧和深刻的纹路,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声音清晰而执拗,如同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寂静的旷野中,一遍遍擦拭着自己无法洗刷的命运。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只有那单调而坚韧的“沙沙”声,在空旷破败的老屋里,持续地、微弱地回响着,仿佛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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