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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晴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僵硬冰冷。他收回手,走出宿舍楼。站在宿舍楼下,口中不断地呼出白气,他该去哪呢。
江市的冬天好冷,比云南还要冷。这里的天怎么会这样,夏天那么闷热难受,他站在太阳下发传单,好几次都要被晒晕了。可到了冬天又没了太阳,还喜欢下雨。一下雨他就浑身骨头痛,好难受。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暖洋洋的太阳了,真的好冷。
他已经有一年没有回云南了,寒暑假也留在江市打工。十二月,要到彝族新年了,怪不得林川问他要不要回来。
他之前那么拼命地从那里逃出来,灰头土脸,满身泥泞,现在又有些想念了。
林东晴大学毕业了。
他成绩很好,四年一直保持着专业第一的成绩。在校期间,被同学邀请一起开发的单机游戏,在毕业前被大公司高价收购了,赚了一大笔钱。
他放假时回云关,找人装修,把林川的家里改装成民宿,甚至掏钱让人把民宿到村口的那一条路给修了。
毕业后,林东晴入职了头部互联网公司,他在里面学会伪装情绪,学会为人处世,开始变得柔韧。但是在这里,每个人都在装,戴着面具生存,面具下是苍白冷漠的脸。
他觉得惺惺作态的自己,令人作呕。
他工作很努力,升职来得很快,工资也水涨船高,游戏开发赚到的钱,加上上班攒的钱,让他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并且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抹去别人居住过的痕迹,也抹去他童年的记忆。
他依旧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没有爱好,也不爱社交,每个月定时给林川打钱,几乎要成为他的娱乐活动。
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强度很大,而他给自己的附加的工作负担更大。总是在公司通宵达旦,凌晨三点下班,是他的作息常态。
他走在江市冬天的街道上,觉得好孤独。寒风吹来,冻到骨髓里。
天上莫名其妙的下起来雨,他走到路边去躲雨。又是冬雨,他最痛恨的天气就是冬天的雨,为什么江市的冬天,总是在下雨,还要一直下个不停?
能不能不要下了?!
他大脑中那根紧绷的线莫名其妙地断开了。
他将手里的电脑用力地砸了出去,看着它在雨里发出巨响,四分五裂。林东晴用力呼吸着,把兜里的手机也扔了出去。
长期的熬夜作息让他的心脏疲惫不堪,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该不会就要猝死在这了吧?虽然早就不想活了,但是也不想死在这会吞没一切黑色雨夜里。
林东晴被人从雨里捞了起来,在医院躺了两天,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能有多少遗产。他难得主动给林川打了个电话,但没提钱的事。他听到对面的声音,突然有点心酸,忍不住说了句:“川哥,我在这里好累。”
林川对他说:“那你回云关吧,云关现在挺好的。”
他怔怔地拿着手机,他差点忘了,他的家还在云关呢。
杨煜才来陪他办理出院,他在这个城市的紧急联系人似乎只有他,是他在大学里一起开发游戏的同学。
杨煜才邀请他一起做游戏,他成立了一个公司。之前林东晴拒绝过,但是这次他点头了,因为杨煜才说他可以线上处理公务。
林东晴心想,也好,这样我找个日子回云南,就能离开这个冬天总是下雨,完全没有太阳的鬼地方了。
杨煜才约他去江大的咖啡厅,林东晴不想回去。他不喜欢这个学校,他在这里的四年,过得很辛苦,很狼狈。他在饭堂勤工俭学,导致他路过饭堂时闻到那些饭菜味就觉得恶心想吐。
于是杨煜才改成了在新校区,林东晴之前没去过新校区,勉强同意了。
他们在A区艺术楼旁边的咖啡厅里,靠着落地玻璃窗的位置旁坐着,杨煜才向他介绍公司目前正在运营以及待开发的游戏产品。
他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余光瞥到窗外远处的站着的一条好长的人影。他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长得很高,一双大长腿瞩目,穿着件连帽灰色卫衣,手上还拿着个画板。
他似乎被一只猫缠上了,那只猫站在他的脚边,对着他叫。他垂着头,看起来有点无奈,摸了一下口袋,然后向着猫摊开手,似乎是在说,“你看,我没带吃的。”
林东晴抿着咖啡,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迈着大长腿走进艺术楼里。手上那杯的咖啡是榛果拿铁,浓郁,丝滑,还有点甜。
林东晴从待了几年的互联网公司辞职了。他去杨煜才的公司待了一段时间。杨煜才看出他的状态很不好,每天脸色很难看,动不动就跑到卫生间里吐。人是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苍白。脾气还变得急躁了,他盯着林东晴,好几次看到林东晴想砸电脑,都被他拦下来了。
他去医院检查,医生建议他看看精神科。
林东晴去看了,他对着那台老式电脑,做了一大堆的莫名其妙的题目,一看就是英文直译出来的题目,看得人云里雾里。
又填了一大堆纸质表格,还抽了一大管血。在咨询室中,他听着医生说的话,敷衍地点点头,谈话内容基本上跟他想象的大差不差。
拿到结果的时候他根本懒得看一眼,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中。
但他记住了那医生的一句话,要善用自己已有的东西。他想了想,他现在身上除了有点钱,什么也没有。
他在想要怎么花钱,换个车?于是他去逛了4S店,把之前的代步车卖了,换了一辆新车。
杨煜才看着他的亮黑色大越野车,问:“月供多少啊?”
“全款。”
“花了老婆本吗?”
林东晴:“我要回云南了,开着它回去。”
“你能开那么久的车?”杨煜才看着他弹烟灰时有些抖的手说。
“死就死吧。”
“”
杨煜才让助理陪他一起回云关,帮他开车,就当出差了,加奖金。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也跟着一起去了。林东晴不能死,他还得帮自己的公司赚钱呢。
林东晴靠在他的新车座椅上,看着车驶出了江市收费站,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他再也不想来这里了,这个冬天没有太阳还一直下雨,会让人失控的地方。
他的人生一直在逃。
从云关逃出来,逃到江市。以为自己翻过了山,人生就会变得宽阔了,没想到山还是山。
江市一眼望过去全是高楼,但是那座无形的山就这么死死地压着他的身上,好像要把他压到气绝,压得他粉身碎骨,还要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上浇上冬天黑色的暴雨,把他打成一堆烂泥,冲进城市的下水道,再也逃不出去-
回到云关,林川发现每次问起东晴在江市的事,他就会脸色不好看。林川一直很担心他,觉得他状态不对劲,但林东晴觉得自己已经比待在江市的时候好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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