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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雨,你跟狗蛋平时关系最好,对吧?”尤队长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颜雨愣了一下——闹了半天,老尤绕这么大圈子,还是为了狗蛋那个惹祸精!他皱了皱眉头,心里吐槽:这老头儿说话还是这么霸道,这问话跟小姑娘逼对象“你到底爱不爱我”有啥区别?明摆着就是要他顺着说!
虽然觉得尤队长的话假得很,但颜雨还是点了点头——不为别的,就为了桌上那口窝窝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前他总觉得这话太怂,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滋味。此刻他甚至觉得,古人说的“不食嗟来之食”全是扯淡——那是没饿到份上!真饿到五脏六腑都打鼓,别说嗟来之食,就算是硬邦邦的窝窝头,也能当成山珍海味。
尤队长根本不管颜雨点头是真心还是假意,自顾自地念叨起来:“狗蛋儿是个好孩子,就是年纪小,不懂事……”
“好孩子”这三个字一出口,颜雨精神猛地一振。他抬头看向尤队长,只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倦和失落,连这大半夜的觉都忘了睡。颜雨心里立马有了数——肯定是他昨天离开后,尤家审出了实情,狗蛋儿招了,跟傻姑的事是真的!这半大小子,果然还是闯了大祸!
他来不及幸灾乐祸,赶紧截断尤队长的话,表起了态:“叔,您别愁!昨儿下午是我糊涂,说了瞎话!其实我那会儿看见狗蛋弟在割草,还跟他聊了大半天闲天儿呢!至于傻姑,那是上山打柴的人瞎传的,我跟狗蛋弟之后就各回各家了,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是有人敢乱张扬,我第一个帮狗蛋弟拆穿他们!”
这番话一说,尤队长的眼睛亮了,粗糙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自肺腑的笑容,拍了拍颜雨的肩膀:“颜雨是个好同志啊!懂道理,够意思!”
颜雨听着这话,胃里有点泛酸——可更强烈的饥饿感涌了上来,压过了那点不适。他突然转念一想:就算今天吃了这窝窝头,明天、后天还是得饿肚子。粮库管理员那个活儿,多少人盯着想抢,自己手里攥着狗蛋儿的把柄,何不趁这个机会提一提?
尤队长正想接着夸,颜雨赶紧开口:“叔,您也知道,前几个月赶工期,我为了不耽误大队的事,拼了命地干,把预支的口粮都吃完了。您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儿能让我干?我不白拿粮,用工分顶就行!”
尤队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之前的威严:“哦?你想干哪个活儿?”他一眼就看穿了颜雨的心思——这小子,果然是有备而来。
颜雨也不怕他变脸,厚着脸皮说:“粮库管理员的活儿,还缺人吗?”
尤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露出一丝不屑——那眼神里藏着鄙视、戏谑,像是在说“你也配?”。颜雨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敢退缩。
“粮库嘛,平时是不缺人……”尤队长故意拖长了语调,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颜雨心里清楚,这是老狐狸的套路,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果然,尤队长话锋一转:“不过,管粮库的老姜这几天病了,去他闺女家养病了,正好缺个临时人手。”
“好多人找我想干这个活儿呢,都说轻松。”尤队长又补了一句,故意抬高门槛。
颜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瞎扯!粮库管理员是轻松,可谁不知道这活儿得尤队长点头才算?嘴上却赶紧说:“叔,我知道这活儿抢手,可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您添麻烦!”
“论表现,你确实合适。”尤队长点了点头,“不过这得大队干部们同意,我帮你去说情。你先去顶班,剩下的事我来办。”
颜雨赶紧道谢:“叔,您对我真好!”
尤队长摆起了长辈的架子,叹着气说:“年轻人在外不容易,俺们这些老人能帮就帮。别跟俺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谢谢尤叔!”颜雨赶紧改口,喊得更亲近了。
尤队长终于谈正题,冻僵的手指在炕席上画了个“五”:“工分加三成,月底多支十斤粗粮。”颜雨心里一沉——十斤?明明该是二十斤,这是克扣了一半当封口费!可他没敢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尤队长从棉袄下的裤腰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颜雨:“这是粮库的钥匙,一共五把。等明年夏秋收粮了,你再把其他钥匙分给其他人……”
颜雨接过钥匙一数,立马愣住了:“尤叔,不是五把吗?怎么只有四把?少了一把!”
尤队长没回答,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桌上的粗陶碗。颜雨听见隔壁牛棚传来老驴啃柱子的声音,突然想起去年秋收——那会儿大队瞒产私分了七个麻袋的高粱,就是用驴车拉去黑市卖的!那把少了的钥匙,八成是用来开私藏粮食的门!
又闲扯了几句,尤队长终于起身要走。颜雨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送,才现自己还裹在被窝里,棉裤都没穿!尤队长也没让他送,拉开门就走了,连门都没关紧——一阵寒风裹着雪粒“呼”地灌进来,颜雨打了个寒颤,赶紧往被窝里缩了缩。
两扇木门被风吹得“哐当”晃了几下,最后敞开一条小缝,冷风没完没了地往里钻。可颜雨哪还顾得上冷,一把抓过桌上的窝窝头,张嘴就啃!窝窝头冻得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可他的牙齿像是饿疯了,“咔嚓”一下就咬开了,嚼碎了混着唾沫咽下去,竟尝出了甜腻的味道——那是玉米面本身的香味,在饥饿的衬托下,比白面馒头还好吃!
啃到第二口,颜雨突然停住了。他看着手里的窝窝头,想起刚才自己为了一口吃的,对着尤队长点头哈腰,甚至把“不食嗟来之食”的信仰都抛到了脑后,还在心里骂了那个曾崇拜的英雄……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慢慢变得肆无忌惮。委屈、不甘、无奈,全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他不是哭窝窝头不好吃,是哭自己为了生存,丢了最珍贵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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