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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凛通过公开渠道关注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次展览对江郁的意义,也知道其中倾注的心血。他没有试图通过任何私人渠道获取内部消息或提供帮助,只是让特助以贺氏集团文化基金的名义,订了一个开幕花篮,附上了一张极其简洁、只有“预祝成功”四个字和落款的标准贺卡。
开幕前夜,贺凛接到一个意外来电,是那位法国策展人林先生。林先生语气轻松,说几位来参加开幕的国际策展人和评论家想组个局,提前小聚一下,地点定在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馆,问贺凛有没有兴趣一起来,“纯粹闲聊,不谈工作”。
贺凛瞬间就明白了。这绝非偶然。以林先生的通透,不可能不知道他和江郁之间复杂的过往,这个邀请,更像是一种善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搭桥。他犹豫了片刻,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让江郁不适。
但最终,对那个人的牵挂,以及一丝卑微的、想要离他近一点的渴望,压倒了他的顾虑。他答应了。
私房菜馆隐在一条竹林掩映的巷弄深处,环境清幽。贺凛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基本都是艺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江郁果然也在。他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评论家低声交谈,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贺凛的出现,让热闹的包厢有了片刻的安静。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贺凛面色如常,与相熟的林先生和几位见过面的策展人打了招呼,然后选了一个离主位稍远、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并不试图融入核心圈子的交谈。
江郁在他进门时抬了下眼,目光与他有瞬间的交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又自然落回老评论家身上,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来客。
宴席开始,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聊着艺术,聊着市场,聊着即将开幕的展览,言辞间对江郁和其画廊不吝赞誉。贺凛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到对某个艺术现象的看法时,才会言简意赅地说几句,观点竟意外地中肯,甚至引用了之前恶补艺术理论时记下的术语,引得在座几位专业人士微微侧目。
他感觉到,江郁虽然一直在与旁人交谈,但似乎有几次,注意力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
席间,服务生端上来一道招牌的菌菇汤,味道极其鲜美。贺凛舀了一勺,刚要送入口中,动作却微微一顿。他记得很清楚,江郁的胃似乎不太好,以前应酬时,对这类山珍野味总是浅尝辄止,有时甚至完全不动。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招来服务生,低声询问:“这汤里的菌菇,性质是否偏寒凉?”
服务生被问得一愣,显然没遇到过客人问这个,支吾着说要去后厨问问。
这时,坐在主位旁边的林先生听到了,笑着接话:“贺先生很细心啊。这汤里的松茸和牛肝菌,确实性偏寒。江郁,你胃不好,少喝点,尝尝味道就好。”他自然地转向江郁,语气熟稔。
全桌的目光,包括江郁的,都瞬间聚焦到了贺凛身上。
贺凛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随口一提。他甚至没有去看江郁的反应,只是对林先生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便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餐桌上的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凝滞,随即又被其他人的话题带过。
但贺凛用眼角余光看到,江郁面前那碗菌菇汤,自始至终,没有再动过一口。他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目光低垂,看不清神情。
宴席散场,众人互相道别。贺凛刻意留到最后,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他走到门口,发现江郁也还没走,正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竹影,似乎在等车,也似乎在出神。
晚风吹拂,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夏夜湿润的草木气息。
贺凛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打扰,又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但并不尴尬。
过了许久,江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明天的开幕式,媒体很多。”
贺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江郁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冰冷:“如果……你有空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极其含蓄,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邀请。
贺凛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巨大的声响。夜色掩盖了他瞬间滚烫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好。我会准时到。”
江郁没有再说话。他依旧背对着贺凛,看着庭院。但贺凛似乎看到,他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
这时,江郁叫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上车前,终于回头看了贺凛一眼。
夜色朦胧,廊下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有审视和冰冷,也没有热切,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的妥协。
他对着贺凛,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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