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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郁没有回头。能这样无声无息靠近,并带着这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意味的,只有一个人。
贺凛站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楼下。他没有穿正装,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便服,与场内衣香鬓影的宾客格格不入,却自成一派不容忽视的气场。
“冷吗?”他低声问,目光依旧落在楼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江郁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柔软的边缘。披肩是深灰色,质感极佳,带着贺凛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中透着一丝暖意的雪松气息。
“秦风和几位重要的评论家在东南角,”贺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耳畔,“反应不错。那个以刻薄著称的法国老头,在你那件《无声的河》装置前站了十分钟。”
他像是在汇报工作,语气平淡,却将最关键的信息精准传递。他没有说“别紧张”,也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是用事实,无声地支撑着他的脊梁。
江郁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一位穿着夸张、嗓音尖利的某国策展人,正挥舞着手臂,对着江郁那组融合了平安扣扫描纹理与工业蓝图的影像作品,大声地用德语说着什么,语气充满质疑和……某种居高临下的贬损。虽然听不真切,但“故弄玄虚”、“东方主义符号堆砌”之类的碎片词语,还是隐约飘了上来。
江郁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紧。这种毫无建设性的攻讦,他并非没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旧像针扎一样刺人。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贺凛动了。
没有激烈的言辞,甚至没有看那人一眼。贺凛只是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更贴近江郁半步,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来自楼下那个方向的视线。同时,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帮江郁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披肩领口,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姿态,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
像是在对全世界昭告——这个人在我羽翼之下,不容轻侮。
楼下那位策展人的声音,在贺凛这无声的压迫感下,莫名地低了下去,最终悻悻然地转向了别处。
江郁怔怔地看着贺凛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酸软得一塌糊涂。
“无聊的人而已。”贺凛整理好披肩,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不必理会。”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楼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冷冽的嘲讽:“更何况,他连你作品中那条隐藏的、连接个体创伤与战后柏林集体记忆的‘废墟线’都没看出来,水平有限。”
江郁愕然抬头。那条隐含的线索,是他刻意埋藏的私人心绪,极其隐晦,连团队里最细心的健太郎都未曾点破。
贺凛……他看出来了?
仿佛读懂了他眼中的惊诧,贺凛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入他眼底,声音低沉而肯定:“我看得懂。”
三个字,重若千钧。
不是“我喜欢”,不是“我支持”,而是“我看得懂”。
这比任何赞美,都更直击江郁的心脏。他的艺术,他的灵魂,他的痛苦与挣扎,在这个男人面前,无所遁形,并被全然理解和接纳。
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热潮。他慌忙垂下头,借由拢紧披肩的动作掩饰失态。
贺凛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将一杯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温度刚好的香槟,递到他手中。“喝一点,润润喉。等会儿可能要发言。”
他的体贴,总是这样恰到好处,不给人任何负担。
开幕夜在巨大的成功中落下帷幕。赞誉如潮水般涌来,媒体的闪光灯几乎将江郁淹没。他得体地应对着,思维却有些游离。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喧嚣沉淀,他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贺凛一直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替他挡掉不必要的纠缠,帮他周旋于难缠的嘉宾之间。
终于送走最后一位重要客人,江郁几乎要虚脱。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走吧。”贺凛走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回去休息。”
回到贺凛的公寓,江郁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贺凛将他按坐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很快,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出来,不是外面买的,是他亲手熬的,散发着药材和鸡肉的清香。
“喝了,安神。”贺凛将碗递到他手里,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地毯上,靠着沙发,仰头看着他喝,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足的宁静。
江郁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夜晚的寒气和累积的疲惫。他看着坐在地毯上的贺凛,这个在外翻云覆雨、冷硬强势的男人,此刻却甘愿屈居在他脚边,像个守护着珍宝的……骑士。
心里某个坚硬角落,彻底软化下来。
他放下碗,轻声说:“谢谢。”
贺凛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流转。他看了江郁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单膝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近乎臣服的意味。
“江郁,”贺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郑重,“以前是我混蛋,弄丢了你。”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郁,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保护你,把你以前受的委屈,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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