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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京铜锅”的烟火气,是能腌入味儿的。紫铜锅膛里,上好的果木炭烧得通红,奶白色的高汤在锅里翻滚着丰腴的泡泡,蒸腾起带着骨髓醇香的白雾。切成纸片般透薄的鲜切羊上脑,用筷子尖儿轻轻挑起,在滚沸的汤里蜻蜓点水般一涮,瞬间褪去血色,蜷缩成诱人的嫩粉色。再往那碗澥得浓稠适中、点缀着韭菜花和腐乳汁的秘制麻酱里深深一滚,裹上厚厚一层醇香,送入口中。
“唔——!”楚星窈被那滚烫的鲜美和霸道的香气激得浑身一颤,烫得直抽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却又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鼻尖和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偷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灯油,“禹星野!这个!这个比烤肠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桌对面,禹星野隔着袅袅升腾、几乎模糊了面容的氤氲热气,毫不客气地甩给她一个“没见识”的白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长筷,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地从沸腾的汤锅里捞起刚烫得恰到好处、脆嫩弹牙的牛百叶,看也没看,全数拨进了楚星窈面前那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蘸料碗里。语气是万年不变的嫌弃:“出息。慢点吃,烫不死你。又没人跟你抢。”那动作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楚星窈才不管他的嘴欠,埋头苦干,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屯粮过冬的松鼠,只觉得从舌尖到胃袋,都被这口滚烫浓香的京味彻底征服、熨帖得服服帖帖。连日来地下室积攒的怨气,片场灯光灼灼的烦躁,京市寒冬的凛冽,都被这一口铜锅驱散殆尽。人生再苦,能有此刻的滚烫鲜香,似乎也值了。
一顿火锅从凌晨吃到天色微明。推开“老京铜锅”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清冷的、带着新鲜雪粒味道的空气猛地灌入,激得人精神一振。昨夜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已悄然铺满了大地,世界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盖,显得洁净而安宁。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不远处的清北大学西门。
天光正从厚重的云层边缘艰难地透出来,将东方天际染成一种温柔的蟹壳青,又渐渐晕染开玫瑰金。巍峨的朱红色大门在晨光与雪色的映衬下,庄重中透出几分暖意。门口那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此刻也披上了蓬松的雪袍,憨态可掬。高大的银杏树枝桠早已落尽金黄,此刻挂满晶莹的雪凇,被晨曦一照,折射出细碎的、碎金般的光芒。
“就这儿!”禹星野停下脚步,掏出他那部最新款的手机,点开相机,下巴朝那朱红大门和鎏金的校名匾额方向一扬,“赶紧的,摆个像样点的姿势。拍完我还得赶飞机。”
楚星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清冽的雪意涌入肺腑。她走到那扇象征着她隐秘渴望的朱红大门前,站定。先是笨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旧羽绒服,又把衣服后面大帽子上那圈早已失去光泽的貉子毛领子反复拨弄了好几下,试图让它看起来蓬松精神些。她挺直了有些单薄的脊背,微微踮起脚尖,朝着禹星野举着手机的方向,伸手比耶,努力咧开一个笑容,冻得红的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脆生生地喊:“茄子——!”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定格瞬间。
晨曦的金辉穿过挂满雪凇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将她鬓角被寒风吹乱的碎染成淡金色。她冻得通红的脸上,那个笑容毫无保留,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欢喜和满足,眼睛弯成了月牙,亮得惊人。
身后,是沉淀着百年书香的朱红大门,是“清北大学”四个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鎏金大字,是覆盖着新雪的、静谧而庄严的校园一角。所有她曾仰望的、渴望的、觉得遥不可及的景象,此刻都成了她笑容的背景板。
禹星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被晨光和雪色映照得过分生动鲜活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盛满了光,纯粹得毫无杂质。他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足有三秒钟。屏幕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看不清情绪。最终,他只是用力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揣回兜里,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刻意的挑剔:“凑合吧,不算辱没我校门。行了,走了!”
去机场的路被新雪覆盖,出租车开得有些慢。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昏昏欲睡。楚星窈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印着傻气烤肠图案的保温杯,杯壁的温度透过衣服熨贴着心口。她歪着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覆盖着白雪的灰色城墙根,光秃秃的、枝桠嶙峋的槐树,早起清扫门前雪的早点铺子老板呼出的团团白气……京市的冬晨,带着一种冷冽又充满生活气息的真实感。
“禹星野,”她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梦幻感,“今天……像做梦一样。”
旁边闭目养神的人,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却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隔了好几秒,才从鼻腔里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回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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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嗯”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承诺,落在暖气嗡嗡作响的车厢里,悄无声息。
机场永远是人声鼎沸,离别与重逢交织的场所。巨大的落地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广播里冰冷的女声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催促着旅人的脚步。
禹星野的航班时间很紧,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楚星窈小跑着才能跟上。到了安检口那条泾渭分明的黄线前,他终于停下脚步。刺目的安检顶灯毫无保留地打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带冷硬的轮廓。
他转过身,动作有些突兀。
楚星窈也跟着停下,微微喘着气,仰头看着他。
禹星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像要穿透什么。他羽绒服宽大的袖口在转身时,不经意地蹭过她垂在身侧、冰凉的手指。那触感短暂而粗糙,男人挺拔的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被机场广播骤然响起的巨大登机提示音打断。
那嘈杂的声浪里,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过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星窈。”
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
“好好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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