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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年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团瞬间被风吹散。他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江星哲的眼睛。星辉落入他眼底,却照不透那深处的幽暗。
“那是因为你一直活在阳光底下,大学霸。”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自嘲,“你不知道在泥潭里打滚是什么滋味。有些时候,你想站着,想护住手里那点可怜的东西,除了比对方更狠,没有别的路。”他的指尖弹了弹烟灰,动作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漠然,“道理?法律?在那种地方,那种人眼里,屁都不是。他们只认得这个——”他晃了晃那只骨节分明、刚刚紧握过工兵铲的手。
当他抬手时,江星哲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处新鲜的擦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而那枚耳骨钉,在他转头的瞬间,似乎闪过一丝冷峭的、认同般的光。
江星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知道陆景年有过不堪的过去,知道他独自在南方挣扎求生,但那些都只是模糊的概念。直到今天,直到亲眼目睹他以那种悍然的方式对抗暴力,直到听到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那些模糊的概念才骤然变得清晰、沉重,带着血与泥的温度,砸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明白,陆景年身上那份玩世不恭,那份桀骜不驯的痞气,或许不仅仅是个性,更是一层坚硬的、用于保护内里柔软部分的铠甲。而那耳骨上的银钉,耳垂下的黑环,不仅是叛逆的装饰,更是这层铠甲的组成部分,标记着他曾走过的、与温和秩序截然不同的路径。
“以后……”江星哲的声音有些干涩,“尽量不要这样了。”他不是指责,而是带着一种后怕的恳求。
陆景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尽量。”
这是一个没有保证的承诺。他们都清楚,在这条前路未知的旅途上,甚至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有些风暴避无可避。
陆景年掐灭了烟头,站直身体,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更加凌乱。“外面冷,回车上去吧。”
两人重新回到车上,锁好车门。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陆景年很快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依旧警惕着外界的危险。
江星哲却没有睡意。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星光,看着身旁沉睡的人。看着那道创可贴,看着他手背上的擦伤,看着他熟睡时卸下所有伪装、显得有些脆弱的眉眼,以及那枚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固执地标记着他存在的耳骨钉。
白天的恐惧和震惊慢慢褪去,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逐渐浮现出来。那不仅仅是心动,不仅仅是陪伴,更夹杂着一种深刻的理解、心疼,以及一种想要靠近那片被铠甲包裹的、真实内核的强烈渴望。
他伸出手,极其轻缓地,将滑落在陆景年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耳后的伤口。
陆景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江星哲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车外,是荒原的夜,寒冷而危机四伏。
车内,是两个人依靠着的体温,和一片在暴力与守护之后、悄然剥落了部分伪装、显得更加真实而脆弱的宁静。
那枚银色的耳骨钉,在陆景年平稳的呼吸间,于黑暗中闪烁着微不可察的、如同呼吸般的光。
它见证过白天的戾气,也守护着此刻的安宁。
回家的路
荒野的清晨,是被鸟鸣和凝结在车窗上的薄霜唤醒的。陆景年先醒了过来,脖颈和肩膀因为蜷缩在驾驶座上过夜而传来阵阵酸涩的僵硬感。他动了动,下意识地先看向身旁的江星哲。
江星哲也醒了,或者说,可能根本没怎么睡熟。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昨日的惊心动魄和深夜的倾谈,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暂时改变了空气的密度。
陆景年发动车子,检查了备胎状况,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准备再次上路。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无服务状态的手机,突然急促地、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屏幕上瞬间弹出了数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他们终于回到了有信号覆盖的区域。
江星哲习惯性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查看项目组可能发来的工作信息。然而,当他解锁屏幕,看到最上方那条来自父亲、发送于十几个小时前的信息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信息只有简短的、甚至因为信号断续而有些残缺不全的几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的眼底:
“母病危,速归。”
手机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车座下的脚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景年正准备挂挡,闻声侧头,看到江星哲煞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
江星哲像是没听见,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荒凉的河谷,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景年俯身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刺目的信息映入眼帘。他的动作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几乎能想象到江父在发出这条信息时,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又是怀着怎样微弱的希望,试图联系上这个曾被他极力排斥、却又在关键时刻可能成为唯一依靠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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