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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父江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坚定。
“走吧,”江父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力量,“既然来了,就好好把事情办了。”
陆景年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空气,推开车门。闷热的风瞬间包裹了他,带着记忆深处那种潮湿的、仿佛永远也干不了的感觉。
他站在车边,环顾四周。这里离老郑家所在的那条巷子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他指着前方一个岔路口:“从那边进去,巷子尽头,就是。”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江星哲却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一家人下了车,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祭奠用品。江母细心地将一顶小遮阳帽戴在小曦头上,江父则牵住了小晨的手。陆景年和江星哲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香烛纸钱和鲜花。
踏入那条窄巷,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两侧是紧紧挨着的、墙皮剥落的老房子,窗户狭小,有些还保持着木质的窗棂。青石板路因前夜刚下过雨,依旧湿滑,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青苔。巷子深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声,充满了市井的、杂乱的生活气息。
陆景年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泥泞里。他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过巷子两侧。那家曾经总是飘出劣质油炸食物气味的摊贩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卖杂货的小铺;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只是似乎更加苍老。
越往里走,他的呼吸越是轻微地急促起来。某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少年时代,他背着破旧的书包,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条巷子,躲避着邻居或许好奇或许怜悯的目光;接到母亲病危电话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疯了一样跑过这里,心里怀揣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江星哲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用自己的存在提醒着陆景年,他不是一个人。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漆色几乎掉光的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电视声响和一个男人粗哑的咳嗽声。
这就是老郑家。
陆景年站在门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看着那扇门,眼神冰冷刺骨,里面翻涌着恨意、厌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少年时代的屈辱。
江父上前一步,与陆景年并肩而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力握了握陆景年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江母也带着孩子们走上前,她看着这扇破败的门,想象着景年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毫无温暖可言的日子,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但她努力挺直了背脊。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汗衫、趿拉着拖鞋、头发花白杂乱的老头探出头来,正是老郑。他看起来比陆景年之前找他清算的时候更加苍老和邋遢,眼袋深重,眼神浑浊,带着长期酗酒和熬夜的痕迹。
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一群人,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站在最前面、气质冷峻的陆景年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和畏惧,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
“等等。”陆景年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清晰地传入老郑耳中,让他准备关门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老郑有些尴尬地站直身体,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容,眼神躲闪:“是……是景年啊……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些是……”
他的目光扫过陆景年身后气质不凡的江星哲,又看了看衣着体面的江父江母和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回来祭拜我妈。”陆景年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坟迁到哪里了?”
他直接省略了所有寒暄,甚至没有介绍身后的人,那姿态明确地划清了界限——我们不是亲戚,不是熟人,只是来祭拜的。
老郑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似乎想起什么,没敢发作,只是讪讪地说:“在……在后山那边的公墓,我……我带你们去?”
“不用。”陆景年拒绝得干脆利落,“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就行。”
他不想让这个人,玷污了祭奠的肃穆,更不想让他靠近自己的家人。
老郑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落,含糊地指了个方向,说了个大概的墓区编号。
陆景年记下,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家人说:“我们走吧。”
自始至终,他没有让老郑有机会跟江父江母或者江星哲说上一句话,也没有让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过多停留。他将他们牢牢护在了自己与那段不堪过往的隔离带之外。
一家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将那个猥琐的身影和那扇破败的铁门,连同里面传来的嘈杂电视声,一起留在了身后。
走出巷口,重新见到稍微开阔些的街道和阳光,陆景年一直紧绷的脊背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江星哲再次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陆景年回握住他,掌心不再那么冰凉。他抬头,望向小镇后方那座笼罩在蒙蒙水汽中的山。
母亲,就在那里。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前来面对这一切。他带来了光明正大的思念,带来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墓前的低语与新生
小镇的公墓坐落在镇子边缘的一座山坡上,沿着石板台阶蜿蜒而上,两侧是密密麻麻、样式各异的墓碑,记录着这个小镇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空气里弥漫着香火、潮湿泥土和植物腐败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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