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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也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知道,他?已经在洪大——甚至是武汉高校圈子?——臭名昭著。
没关?系,总之,他?要做的事做成了。一想到郑鑫的劣行和?隐私全网传播,一想到陶敬癌症未愈就被人?从医院带走,他?简直爽快得飘飘欲仙。走出行政楼,手机开机,既没有贺白帆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他?的微信,想必这人?已经乖乖回美国去。贺白帆离开了,郑鑫陶敬倒下了,这简直是他?此生最了无?牵挂、最襟怀坦荡的一天,连天气都是这样配合——下过细雨的黄昏,近处天空已经暗下去了,远处天际却?浮着一片恢弘灿烂的晚霞,霞光红似滔天焰火,欢祝着他?得之不易的胜利。
卢也拐进食堂,打包一份曾经他?和?莫东冬都很爱吃的广式烧腊饭,再加一瓶冰镇可乐。他?有好多年?不吃这种广式烧腊饭了。
走进楼道,卢也停步驻足。他?忽然想起二零一六年?的某一天,莫东冬、商远、杨思思来到他?和?贺白帆的“新家?”聚餐,那天他?们吃的是什么?他?已全无?印象。只记得吃完饭后,他?们几个怂恿商远夜闯一楼空屋,很像恐怖电影里作死?配角会干的事。时至今日,一楼的房子?仍然空着,站在门口,有阵阵穿堂的凉风,卢也干脆席地而坐,端起打包的饭,慢慢咀嚼起来。
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微信新消息的振动,没有工作压力?科研进度生活计划,卢也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片史前的丛林中,又或者核战的废墟上,荒凉地吃着一份烧腊饭。
吃一半,喝可乐,冰凉的气体在食道里膨胀冲挤,他?呛了呛,忽而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音。
很用力?,很缓慢,兼有“哒、哒”的闷响,似是硬质的东西敲打着水泥地面。
卢也回过头?去,筷子?险些从手中滑落。因为他?看见贺白帆撑着双拐下楼,他?受伤的那条腿弯曲着,双拐和?独腿的配合还不熟练,像只初学走路的螃蟹。
贺白帆也愣住了,立在原地问道:“你哭了?”
卢也抹一把脸:“大仇得报,喜极而泣。”
贺白帆没有立即作声,仿佛被他?的回答噎到。几秒后,贺白帆下到一楼,后背靠在墙壁上,放轻了声音说:“大仇得报,怎么在这儿吃饭?”
卢也说:“这儿凉快。”
贺白帆说:“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卢也说:“就那么回事。”
贺白帆说:“其实?你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
卢也说:“谢谢啊,你要给我做心理辅导吗?确实?,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但你放心吧,我没事,我非常清醒非常理智,你不用担心我得精神病,或者抑郁症之类的。”
贺白帆说:“我不担心。”
卢也说:“你也不用可怜我,我过得挺好。”
贺白帆说:“我看见你写的讣告了。”
只一瞬间,卢也的神情变了,仿佛坚固的冰川忽然出现一道裂痕,他?抬眸望向贺白帆,森然道:“谁告诉你的?”
贺白帆说:“我自己搜到的,莫东冬他?……他?怎么会出事?”
“意外,车祸,网上都写了。”
“……我记得他?性格很好。”
卢也说:“是啊,他?性格好。”说完这句,过了足足半分钟,他?又开口:“莫东冬去世?之后我才?知道,他?已经和?家?里断绝联系很久了。他?爸是国企下岗工人?,下岗后终日酗酒,全家?就靠他?妈开小卖部维生,但他?妈脾气不好,总在家?和?他?爸打架,也打他?,闹得鸡飞狗跳。他?爸妈来学校处理后事的时候倒是很和?气,没哭没闹,连历史学院的书记都说他?们体面。他?们把骨灰带回东北了,就葬在莫东冬的高中旁边的墓地。”
楼上传来油泼辣子?的香味儿,某户人?家?正在剁肉,刀刃落在砧板上咚咚作响。这是个很热闹的傍晚,而卢也拎着他?没吃完的烧腊饭,用一种枯槁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贺白帆忽然发现,眼前的卢也,正像是那种著名的冰裂纹瓷器——他?的脸孔,他?的身体,他?的心,全部,全部都是裂纹。
舵手
那日黄沙骤起,贺白帆办理完续存父亲骨灰的手续,等红灯的间?隙翻阅邮箱,忽看见一封数日前?收到的邮件。
“您好,很高兴通知您,经ahis评委团评审,您的作品入选ahis摄影大赛人像摄影组。ahis摄影大赛入选作品展将于7月12日上午10:00开幕,诚邀您参加开幕仪式!”
思索好一阵,贺白帆想起这?是以?前?报名参加的摄影大赛,从开赛到开展,竟有近两年之?久。那日没有其余安排,他调转车头,前?往举办摄影展的美?术馆。
便是在那里,他遇到一组龙泉哥窑冰裂纹青瓷照片。白底柔光之?中,端立着长颈敛口的天?青色瓷器,他驻足于前?,窗外?黄沙和四周行人霎时消隐,只剩下他,和那尊天?青色瓷器。他入定一般出神望着它,天?青色就是天?青色,没办法?用其他色泽再行描述,那是武汉深秋大雨初霁之?后,江上苍穹露出的一抹青;冰裂纹就是冰裂纹,同样没办法?用其他质地再行比喻,一片一片剔透的裂纹,像薄薄的冰层随时可能崩碎,你?看着他,仿佛就正在失去他——贺白帆不愿承认,他想起了卢也。
到美?国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国内的公司一团乱麻,贺白帆周旋其间?,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卢也。再后来,他爸去世?,公司破产,他妈精神几近崩溃,家庭和债务的担子全部落在贺白帆身上,他更没有任何心力去缅怀那戛然而止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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