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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心书院的演武场上,三十几本《九皇叔传奇演义》仍在半空盘旋。书童小福的手还僵在原处,指尖被烫得红,他盯着那些翻飞的书页,喉结动了动,终于扯着嗓子喊起来:“先生!先生快来!书成精了!”
正在偏厅批改课业的玄箴闻声冲出,额角还沾着墨点。他扶了扶滑落的玉簪,抬眼便见漫天纸页如蝶舞,最中央那本旧书的封皮忽地炸开,一缕半透明的雾气缓缓凝结——化成一个穿月白锦袍的青年,眉眼与谭浩有七分相似,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英气,连唇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算过,恰好勾出三分从容、七分可靠。
“吾乃九皇叔义理之身。”虚影开口时,声音如浸松脂的古钟,震得演武场石砖簌簌落灰,“知人间需神护佑,故承圣人愿,代受香火。”
玄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跪在御花园拔草的病弱皇子,想起自己熬夜整理的《民生策》被谭浩用瓜子壳压着批注“这题纲”,更想起三年前妖兽围城时,那家伙叼着草叶站在城头,随手指云说“风往西边吹”,结果真就有飓风卷着妖兽撞进山涧——原来百姓口口相传的“圣人”,早就在故事里长成了另一副模样。
“快取香案!”玄箴突然拔高声音,惊得小福一个踉跄。他大步走到虚影前,衣摆扫过满地残书,“神虽无形,自有替身承愿。此乃苍生之幸!”
当虚影被供入太庙那晚,大夏的天空飘起细雪。林诗雅踩着未化的薄冰走来,裙角沾了星点泥渍——这是她成为圣女后第一次不在意仪容。
太庙正殿烛火通明,那道“义理之身”正悬在香案上方,对跪着的老妇温言:“心诚则灵,莫为琐事烦忧。”
“他最讨厌别人说‘心诚则灵’。”林诗雅的声音像淬了冰,惊得老妇回头。她缓步上前,指尖掠过供桌上的三牲,“十二岁那年他高热,王妈妈求了三天三夜香,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这香灰落粥里了,苦’。”
虚影转过脸,眼尾弧度与谭浩如出一辙:“圣人有圣人的考量,凡夫俗子只需承泽。”
“他连‘考量’两个字都嫌费脑子。”林诗雅忽然笑了,袖中那页旧纸被攥得皱,“你知道他写过‘咸鱼作息表’吗?辰时末不一定起,巳时必须吃瓜,酉时继续躺着——他这辈子最大的‘考量’,就是怎么多睡半柱香。”
虚影的身形晃了晃,嘴角弧度有些僵硬:“正因他不愿担责,我才必须成为责任本身。人间不能没有神。”
“所以你们就编个听话的神?”林诗雅的笑声里带了几分尖锐,她松手,那页旧纸“啪”地落在香案上。墨迹斑驳的“咸鱼作息表”被烛火映得亮,“宁愿信个假的,也不愿承认他真的不想当神——你们疯了。”
她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传来“刺啦”一声。虚影的指尖正抵在“作息表”上,半透明的手掌被纸页割出裂痕:“这不过是他一时戏言……”
“戏言?”林诗雅脚步顿住,背对着虚影的脸上有泪滑过,“他说‘我想当咸鱼’是戏言,说‘别追了我要去睡觉’也是戏言?那他说‘林姑娘的道心像块冻硬的糍粑,得用甜枣慢慢焐’——也是戏言?”
虚影突然静默了。
林诗雅没有回头。她知道那影子永远不会明白,谭浩说那些话时,眼尾会因憋笑而泛红,手指会无意识地卷她的衣袖,像只非要往人怀里钻的懒猫。
宇宙尽头,那团无名之火突然抖了抖。它本在奇点裂缝边缘打旋,此时却被某种熟悉的、带着酸意的情绪拽偏了方向。它“看”见太庙里那道虚影,“听”见它说的那些大道理,忽觉滑稽——就像前世加班到凌晨的自己,次日看见宣传栏挂着“全勤标兵”的照片,而照片里的人正偷偷把咖啡倒进盆栽。
本能驱使它轻轻一震。无声的规则如涟漪扩散。
太庙里的虚影骤然出尖啸,半透明的身体开始扭曲,腰间的玉佩碎成星芒,接着冠、衣摆崩散,连那张完美的脸都溃成墨点。满地残页“唰”地飞回归心书院,在演武场中央堆成小山,最上面那本书页上,新字迹正在晕开:“神说,替我上班的,都得下班。”
有晚归的百姓路过太庙,见香案上的“作息表”被风掀起一角,便弯腰拾起。他盯着纸上歪扭的字,忽然笑出声:“合着圣人连替身都嫌累啊?”
这笑声混着细雪飘向四方。某个四合院的暖阁里,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抱着布偶打哈欠。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梦乡里忽然出现个穿草鞋的身影,正蹲在她床头扯被子:“小祖宗,把脚丫子缩回去,冻着了又要喝苦药。”
“九皇叔?”小丫头嘟囔着抓住那只手。
身影的动作顿了顿,最终没抽走,只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嘘——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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