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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敦煌!”程之慎喝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陶骧?陶牧之当初是怎么待她的?”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逄敦煌冷冷地道,“牧之怎么待她的,难道我不清楚?你怎么不问,你们是怎么待牧之的?她又怎么待牧之的?程静漪也就是看起来温顺,其实骨子里就是只母老虎——她最后咬狼那一口有多狠,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逄敦煌你到底站哪边?”程之慎愣了下神,就这工夫儿,逄敦煌已经上车了。
“我哪边也不站!程之慎你甭以为你今天晚上来了就算帮了静漪大忙了,你帮她你应该的。没她,你程老九先不说,他程老三,稳坐江山至少晚十年,你信吗?眼下没陶牧之顶在第四战区,你程老九还财神爷、想做土地公都今儿能做明儿不知道去哪儿!你们少他妈的在我跟前儿充大头蒜!我还不知道你们!”逄敦煌甩上车门。“开车!”
他的车子和他的人脾气一样,带着嗡嗡的响声,七扭八拐扬长而去。
之慎被逄敦煌骂了这一通,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的确是多喝了几杯酒,原本头有点晕,这会儿竟然有通体舒泰的感觉,莫名其妙的,他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这会子偏觉得痛快些了,我这是怎么着了……”
“先生,上车吧。”司机见他似是醉了,过来提醒他。
之慎仰头看了看楼上的窗子,都亮着,他却不知道哪一盏灯下,静漪在……
静漪并没有回到自己房间里。她仍站在楼梯上,之慎和敦煌之间那场并不友好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来,她强忍着没有冲出去把他们统统赶走。她等待着外面安静下来……他们终于都离开了。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刚刚这间并不算大的客厅里,可谓高朋满座。她整晚几乎一刻不得闲的周旋其中,还以为这些日子的辛苦,总算见到一点成效,未免沾沾自喜起来……
她缓缓地走下楼梯。
之慎走之前将一个纸包放下来。四四方方的土色细纹纸包,麻绳捆绑,在纸包中央打了一个结儿——她盯着那个结儿。
她的聪明绝顶的三哥,手笨的只能学会打这一种结,还是她反复教给他的。三哥学会了打这个结儿,每每提及,都笑着说他们俩是程家手最拙的两个人,她是学不会针线活的小十,却还教会了笨哥哥打结儿……她看着,看着,突然间拿起那个纸包来,狠狠地朝地上掷去。
纸包破了,花花绿绿的糖滚出来几颗。
她怔住了。
片刻,她又狠狠地照着那些糖果踢过去,深褐色的铮亮的地板上,彩色的糖果被她踢得四处乱飞。
她鞋跟极高,这么激烈的动作,让她险些跌倒。
“先生!”李婶等她停下来,才过来扶住她。
静漪推开李婶的手,深吸一口气,说:“收拾干净。”
发泄过了这顿脾气,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些,干脆坐在楼梯上,看着李婶悄没声息地收拾好那些糖果,竟是都放在了一只瓷碗里。描金细瓷碗里,花花绿绿的糖果盛在里头,意外地好看……若在平常,她大概会夸一句李婶的好趣味,此时只是看着,倒也没怪她多事。
“今天晚上的菜做得好极了,李婶。辛苦你了。”静漪说。
李婶端着瓷碗,听到静漪这么说,对静漪福了一福。
“你是旗人?”静漪问。
李婶摇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是个老人儿,也许只是手艺像他。”静漪温和地道。“从前在北平,很久以前了,我姑妈家用了个好厨子……”
突然间听见大门电铃响,静漪话头断了,靠在沙发上,往外看了看,也就没看到李婶面上浮起的一丝惊慌失措。
静漪眉头一皱,道:“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吗?”
“先生稍等,我去看看。”李婶放下瓷碗,去开了门。
老李进来通报外面有位军官到访,说是陶小姐病重了,要请先生过去。
等在门厅内的年轻军官见了她,立正敬礼说他奉命前来请程先生走一趟。
静漪没多问也没顾上换下礼服,便跟着出门上车,还是李婶追出来给她送上大衣。
车子行驶得很快。
夜晚的街道上,只听到呼呼的风声。
静漪问道:“遂心到底怎么样了?今早出门还好好儿的,这会儿怎么又病了?是在外面着凉了,或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遂心是活泼泼的、健健康康的被陶骧带出去的,不该欢欢喜喜的送回来?他是怎么照顾女儿的……还是只顾着他自己的事了?
静漪心急之外多加了几分焦躁。
但坐在前面的司机和军官都沉默,没人回答她。
静漪等了片刻仍没有得到答复,心里陡然生出疑惑来。
最近最远的人(十九)
疑虑一生,她反而沉下心来。
借着路灯投进来的光,她观察着右前方的年轻军官——军服和军容都极整洁服帖……看不到他的手,也许正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静漪拨开车帘,从黑暗中辨认着路径。
这绝不是去图家的路。
“你究竟是奉谁的命令来的?”静漪问。她对来人身份可以做出诸多的猜测和判断,都不如提问来得简单。
“鄙人是陶骧司令麾下上尉副官路四海,奉命来请程先生。”路四海不卑不亢地回答。
陶骧……静漪紧了紧大衣的襟口。
她试图从容地将大衣腰带挽成一个好看的蝴蝶结,就像她动完手术轻巧的挽结那样。但她低着头挽了好几下,那长而柔软的如丝绸似的羊毛料腰带,仍没能系到一处去。她只好一只手攥了一端,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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