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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漪见无垢看着她,似有话未说完,问:“又有什么大新闻吗?”
忽明忽暗的夜(十六)
无垢笑了笑,拉开车窗上的纱帘,指着街上。此时正好街边巡逻的军警走过,她低声笑道:“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对外面的事完全不关心的人,如何能跟戴孟元走到一处?”
静漪看着无垢。
无垢并不要静漪回答,而是用更加轻的声音说:“所以让你去劝戴孟元具结悔过,眼下这是不能再便宜的法子了……你想想,总统府大楼上一旦换了旗子,又是另个景象了,到时谁管他做过什么?就是有事,等你们一同出国一转,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他未必肯的。”静漪没办法跟无垢解释戴孟元的想法。
无垢只好耸了耸肩。
静漪兀自出神,冷不丁被无垢拉了一把,回神。
无垢抬了抬下巴。
车竟已经到了自家的大门口。
雨已经停了。
静漪见家门口停着一辆车子,正是父亲的座驾——她还没有其他的念头冒出来,就看到前车门一开,之忓先下车撑了伞,随后身着长衫的父亲也出现在她视野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无垢虽是这么说着,倒并不真的害怕。她们这一趟出门,到底是在程太太那里备了案的。还有一样,那就是她一向活泼,舅舅格外得喜欢她些。这么些后辈里,唯独她在舅舅面前时常能够恃宠而骄。无垢拉着静漪的手,下车后脆生生地叫道:“舅舅!”
程世运已经站在了大门内,看见无垢和静漪,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到静漪身上,看到她身上的衣服。
“父亲。”静漪低声叫道。她头一低,自然也就看清自己从裙子下摆到鞋面,污泥水渍,十分显眼。在父亲眼里,想必是一塌糊涂。她抱紧了怀里的一摞书。下车前无垢塞到她手上的,全是崭新的英文书。
“怎么从外面回来?”程世运问。他的文明棍和礼帽均未除去,人就显得格外古板严肃。
无垢笑着过去挽着程世运,半撒娇半撒赖地说:“别提了。舅舅,您不知道,我母亲如今越发将我当成小孩子了,出个门,恨不得给我下达十二道禁令、再念一百遍紧箍咒。偏今儿二姐被大姐接家去了,剩了我一个,她就不让我自己出门。可我要去买几本新学期要用的英文书,那些丫头婆子知道什么?我只好拖上十妹妹陪我走一趟——舅舅,您见了我母亲千万替我说说情,成吗?我又不是小孩,又不是小贼,不用这么防着我的。”
“你母亲从来宽和。若不是你淘气,她断不肯那样的。还是你有不对。”程世运对外甥女说。
无垢张了张嘴,说:“那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乖乖听你母亲的话,就什么都好。”程世运说着就要转身往里走。
“哎呀舅舅,连您都这样,我们都不用活了!”无垢摊开手,不依地说。
“你少出去跳舞听戏也就是了——去你舅母那里吧。”程世运说着,清了清喉咙,迈步子进了二门,朝东边廊子拐了过去。
无垢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好的,舅舅!”待她眼瞅着程世运进了东跨院,拍了拍胸口,对静漪做了个鬼脸儿,“妥了!舅舅今儿大概是挺高兴。喂喂,你怎么了?”
静漪摇摇头。
她比无垢更了解父亲。父亲刚刚虽说对无垢和颜悦色,但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无。这通常意味着,若不是他正在为什么事情烦心,就是确实忙得不可开交——她想着,假如无垢之前和她说的那些事情确实……那么这也许意味着,至少她的事情,父亲根本没空上心吧?
她想到这里,竟然觉得轻松了好些,像这经过了一场暴雨的天空,晴光暂时驱散了阴雨——她穿过天井时仰头看,明净的天空,一碧如洗……“真美。”她叹道。
“要不怎么说,雨过天青色,极好看呢。瞅着就让人心里痛快。”无垢也仰头看。
静漪看看她,说:“三表姐,谢谢你。”
无垢笑笑,并不表示什么,倒远远地朝守在杜氏房门外的丫头婆子们努了努嘴,见她们中有人进去通报了,才笑着说:“折腾这一头晌,我倒真饿了。俱乐部里什么都好,茶点还是不如家里的,难为他们都吃得下……什么时候妇女也有了选举权,可以堂堂正正地参政议政,俱乐部里也有了女性成员,茶点大约也就好吃了。”
静漪听了,说:“不会太久的。”
“你也这么想,是吧?英国、美国的女性已经有了选举权,我们的女性却还在为婚姻自主努力。更有甚者,许多女性,还在裹小脚!裹着小脚还要种地、劳作……我们同外国的差距,何止百年!”
静漪抿了唇。
无垢说:“好在希望总是有的。西谚云:摇动摇篮的手,摇动世界。我们一双手,可以影响很多。”她说着,将双手合起来又打开,“也许这双手中,会诞生一个女总统?哪怕只是一个好母亲呢,你说呢?”
静漪将她的手拉住,轻叹:“孔大哥一定不知道,你的野心竟然不止于他。”
无垢笑声响脆,随即压低嗓音,只说给静漪听:“他怎会不知?他爱我,不止爱我的肉身,还爱我的灵魂、我的思想。”
静漪听在耳中,顿觉忽然之间有种耳热而心跳的感觉。她不禁抬起头来,看着无垢。
无垢是个热情似火的女子,火里来,火里去的,这让她既欣赏,又羡慕。
她呆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对无垢说:“你知道先前帮我们把车拉出来的人是谁?就是那日在街上救我们的人。只可惜当时我没能认出来。多亏有保柱,他记下来车号了。有车号就好说,一定能找得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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