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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浓或淡的影(六)
“既是老早便定了的,依程老板的性子,必是来的。今儿班子倒是齐全,全套梅家班,只不是他用惯的人就是了。要是他能和冬皇唱那出《游龙戏凤》,咱们也去听听。”远遥给静漪拿了一碗冰酸奶。见静漪不明就里,远遥少不得讲几句来龙去脉。“我听说,事儿是那样的——程老板不是不收女徒嘛,那女戏子,从前跟程老板拜师不成,愣是偷师两年,一招一式学了个七七八八,竟是程老板嫡传嫡子的模样,似模似样地登台唱起来。新近又有人捧,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竟特意在程老板班子对面唱对台。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么?前几日更是让人连诱带拐将程老板的琴师什么的整套班底挖走,打了个程老板措手不及。程老板为这事儿大怒。戏班子都暂时歇业了。”
“梨园行儿最是讲规矩的,偷师第一个要不得,如今的子弟竟也能做下这种下三滥的事儿。”之慎说着,摇头道:“我听说背后是有人的。不然未必能挖走琴师。就算背信弃义这贼名声都不怕担上,非被许下重金,便是受了胁迫,有性命之忧。”
“或是两样都有。虽说梨园行儿讲义气,不也有那句话么,戏子无义。”远遥说。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啊?有好的自然有坏的。”之慎道。
“现如今这坏的未免也太多了些,那日我父亲跟他一班票友在家清谈,到了儿说起这事儿来,也感慨泥沙俱下。”远遥耸耸肩,看了静漪,笑着说。“你是不知道这些的,我们成日家听,多少知道些。”
静漪不太知道这些,只听他们说。
“有情有义者自然受人敬服;鸡鸣狗盗之辈,一时风光而已,成什么大气候?纵然成名,底子不干净,就是不干净。且等程老板旧貌换新颜,不怕没有更好的戏出来。”远达说着,一碗冰酸奶已经吃光,说:“咱们东园去瞧瞧吧。躲在这儿倒是清静,回头大哥该说咱们不管事儿了。”
“有他和那几位在,都一个顶十个,还用咱们操心?”远遥虽是这么说,还是和远达一起,同程家兄妹自后院出去。
他们来到东园,从进了门开始铺着厚厚的地毯,路边都是成盆的鲜花,沿途电线拉着彩灯,院中借着地步,也安置了些藤椅沙发的,方便客人们;那临时改成舞池的大厅里,热闹喧哗,舞曲响着,远远的听起来就像是百乐门舞厅——百乐门被安置在这深宅大院之中,那句中西合璧的说法,倒是恰如其分。
之慎与远达说着话就走远了,远遥拉着静漪边走边聊,慢一些。
静漪心里倒是愿意在清静的院落里多呆一会儿的,怎奈今日过府是客,只好客随主便。
远遥看出来,说:“来点个卯,等下咱俩找地儿玩去……我找你,另外有事相求。”
静漪嗤的一声笑出来,“你跟我还用一个‘求’字?只管吩咐就是了。”
远遥握了她的手,“你可也知道,黄家那位今天也来了?”
静漪点头,道:“刚刚听见说是到了。”
远遥低了声,说:“赵家姐姐今儿一定是来的。若这二位狭路相逢,不定闹出点儿什么事来。我大哥打定了主意是要跟黄家那位摊牌。他倒不怕难看,可我怕两下里都难堪。黄家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你见了就知道的……”
静漪心想黄家那位不是省油的灯,难道无垢就是?疯起来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主儿。
但无垢是她的表姐,她的确为她格外要担心些的。
“都不至于那么不得体的。”静漪说。
“但愿吧。”远遥说着,舒了口气,悄声问:“你呢?我听说,你的婚事在议……”
“你也听说了。”静漪说。
“我是那日无意中听我父亲和母亲谈起来。陶家虽不在京中,和我家也算通家之好。七哥那人,我也知道点。”远遥看静漪脸色,判断该不该往下说。静漪沉默,她就笑了笑,说:“瞧你愁眉苦脸的样儿,搁别人还不知怎么欢喜呢,我说……哎!我在这儿呢!”
静漪见有人招呼远遥,知道她是主人的身份,须得照顾一下客人,就让远遥先去,说:“我自个儿先逛着,闲了你再来找我。”
远遥看看她,说:“我话还没说完呢……给你钥匙,从这往后走,我哥的书房这会儿空着呢,你去歇歇。我刚就在那儿偷懒了一下,等我去找你,咱们好好儿聊一会儿,有些话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早想和你说说话,偏你一个暑假都不见影子,把好朋友都丢到爪哇国了!”远遥嗔怪着,看静漪笑笑不语,从腕上的小荷包里扒拉出一把钥匙来,连着手里的花球都给她,“拿去给我放好了。不准弄丢。”
“去吧。”静漪站在原地,看着远遥倒往后走,原来是后面来了一位身着明黄色晚礼服的年轻女子——站在东园门口的灯下,她那身明黄极是耀目,又因礼服款式袒胸露背,大片雪色的肌肤看在人眼里,未免觉得她太过大方些……静漪看了一会儿,转身顺着抄手游廊踱着步子。偶尔遇到认识的人,不过是打个招呼,经过大厅,她往里看了一眼——舞厅的中央一对对舞者欢快地跳着……那其中最抢眼的一对,正是孔远遒和赵无垢。
此时正好一曲终了,远遒和无垢站在那里,两人都有些喘息不定,四目相望,脸上竟也是红扑扑的……静漪趁着没人留意她,悄悄走开了。
东跨院比起隔壁院落里的喧嚣热闹,就像一片静谧的小天地。静漪穿过跨院,走到东厢房的门口。她隐约记得这应该是孔远遒的书房。门上挂着锁,她拈着手里的钥匙,开了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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