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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透过主卧巨大的落地窗,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冰冷和昨夜残留的、威士忌与破碎水晶混合的狼藉气息。
郑煦言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上,昂贵的衬衫袖口还沾染着些许干涸的酒渍,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坐在书房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落锁声、酒杯碎裂声,以及楚南栀那句带着轻笑的“我渣过你嘛”。
“叩叩——”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进。”郑煦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恪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神色比以往更加谨慎,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他显然已经知道昨晚生在顶层的风暴。
“郑总,”林恪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关于楚小姐和顾先生……昨天在咖啡馆的会面,有新的情况。”
郑煦言抬眸,眼神锐利如刀,示意他继续说。那目光仿佛在说,如果答案不能让他满意,后果会很严重。
林恪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查清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的内容。里面……并不是什么礼物,而是一份‘萤火’生物科技项目的早期投资分红协议。顾轻舟先生,是楚小姐指定的、处理部分海外投资事务的代理人之一。他递给楚小姐的,是该项目第一笔分红的支票。”
“投资……代理人?”郑煦言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的冰霜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的。”林恪肯定地点头,继续汇报,“另外,在深入追踪楚小姐海外账户那些小额转账的流向时,我们现……那些资金,绝大部分都定期汇入了几个账户。经过核实,这些账户隶属于一个非营利性的、专门资助偏远地区听障儿童人工耳蜗植入和康复教育的慈善项目。”
林恪将文件夹打开,推到郑煦言面前,里面是清晰的资金流向图和项目介绍。“楚小姐以化名‘zhi’进行捐赠,已经持续了过两年,从未间断。”
郑煦言的目光落在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咖啡馆的“礼物”是投资分红。
频繁的小额转账是慈善捐赠。
顾轻舟是她的投资代理人。
所以,她昨天和顾轻舟见面,是为了正事。
所以,她海外三年,并非只是游手好闲,而是在暗中布局投资,并用赚来的钱,默默地、长期地做着这件事……
所有他之前认定的“证据”,在此刻都被颠覆,指向了一个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真相。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错愕,是意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懊恼。
他想起昨天在咖啡馆,她试图解释“朋友见面”,被他粗暴打断。
他想起在车上,她问“你不信我”,他反唇相讥“你值得信吗”。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着自嘲的“对,我渣过你嘛”,和那双漂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受伤……
真相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被愤怒和偏见蒙蔽的理智上。
他盯着那份慈善项目的介绍,上面还有几张受助儿童戴上人工耳蜗后露出笑容的照片,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刺得他眼睛有些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求证的心态,快登录了自己的银行后台,调取了与楚南栀联名账户以及他给她的附属卡的转账记录。
记录显示,就在上个月,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从楚南栀的私人账户转入了这个慈善项目的公开募捐账户。汇款附言只有简单的一个词:“hope”。
她甚至没有动用他给她的、足以让她挥霍无度的钱,而是用她自己赚来的。
郑煦言的眉头越皱越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滞闷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抬起头,看向林恪,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茫然:
“她为什么……从不跟我说?”
这些事,无论是投资还是慈善,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只字片语。如果她说了,哪怕一句,昨天就不会有那样的误会,不会有晚宴上的对峙,不会有那狠狠的一脚,更不会有……那扇紧闭的客房门。
林恪看着自家老板脸上那罕见的不解与阴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道:
“郑总……您,您好像……从来没给过楚小姐解释的机会。”
“从结婚第一天起,您就认定她是……是累赘和花瓶。每次她似乎想说什么,要么被您用协议堵回去,要么被您用冷嘲热讽打断。昨天在咖啡馆,楚小姐刚说‘朋友见面’,您就……”
林恪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郑煦言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林恪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过往那些被他忽略的片段纷至沓来——她初入职时看似睡觉实则指出数据漏洞后,他质问她如何得知,她说是“猜的”,他嗤之以鼻;她在谈判桌上精准报出底价后,他追问缘由,她轻描淡写带过,他认为是运气;甚至更早,在校园里,她似乎也曾试图对他说些什么,却总被他因骄傲和误解而筑起的高墙挡了回去……
不是她不说。
是他,从未真正愿意去听。
他固执地抱着三年前的旧怨,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将她所有的行为都往最坏的方向解读。他沉浸在被“背叛”的愤怒里,享受着在她面前占据道德和实力高地的优越感,却从未想过,真相可能并非如此。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楚南栀昨晚离开舞池时挺直的背影,和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紧闭的客房门。
所以,他那自以为是的愤怒和惩罚,到底是在惩罚谁?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无声移动。
良久,郑煦言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繁华的都市景象上,眼神却失去了焦点。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在此地的人:
“为什么……不说呢……”
这一次,这句话里,没有了质问,只剩下沉甸甸的、迟来的反思,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悔意。
而那扇紧闭的客房门,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诘问,横亘在他与他名义上的妻子之间,也横亘在他与他自以为是的判断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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