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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水之隔的扶摇山庄不同,此间的瓦楼一栋便有数十间房,每座露台都挂着大红灯笼,远看去古色古香,近看时富丽堂皇。
季逍刚给扶摇山庄的管事支付了修缮竹舍的费用,数了数余钱,脸色越发不好看。
他多年执掌续缘峰,理财本不在话下,但一夕之间,从手头宽裕变成了捉襟见肘,师尊还要他买轮椅搬谢十七,季逍气得发笑,坚决不付钱。
迟镜很不理解:“不买轮椅的话,你就得背着十七了呀。”
季逍道:“您的弟子,您背。”
迟镜跳脚:“你打晕的,你背!”
“呵呵。”季逍冷笑一声,道,“我可以背。但过河的时候,万一我一时不慎,把师弟掉水里去了——师尊可别心疼。”
迟镜:“喂!”
不孝逆徒放着他不管,少年对昏睡的黑衣符修犯了难。凭他的体格,哪里背得动谢十七?没走两步,脚都要陷进地里了。
看季逍的样子,也不肯御剑带两个拖油瓶。三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才在山庄马车的护送下,来到码头。
山庄的人留下一个运煤的小推车,仁至义尽。迟镜扶着谢十七,艰难地把他放上去,结果转眼遇上了新问题。
他们乘船的时间太诡异,只有一条小船愿意承载。季逍倒是无所谓,小船便宜。
可他上船之后,狭小的船身只剩一半地方,迟镜横看竖看,怎么都没法把推车和谢十七一起弄上去。
等会儿还要拜访梦谒十方阁呢,总不能把谢十七打包进麻袋扛着走吧?推车不能丢!
季逍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把师弟丢了。”
迟镜:“喂!”
少年气呼呼地找绳子:“把推车绑住,拖在水里不就好啦?你这师兄太坏了。明明你御剑跟着我们就行,你……唉,算啦!好好养伤吧。”
季逍看着他忙活,说:“事先提醒。师尊,推车分为篓和轮子,还有铁架。你打算绑哪里?”
迟镜已经把谢十七挪上了船,再看推车,的确是几个可拆分的部件,顿时傻了眼。不管怎么绑,上岸后推车都会缺胳膊少腿。
季逍嗤笑:“好师尊,要不让推车上来同乘,把师弟吊在船后吧?”
“这……”迟镜为难道,“绑他也不好绑呀……”
“绑头不就好了。”
“喂!!!”
迟镜正是着急的时候,季逍不仅不帮忙,还净出馊主意,气得他冒烟。少年不服输,非要脱离季逍的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不可,船家不耐烦地敲了敲竹竿,问:“走不走啊?”
迟镜不好意思,只得是忍痛舍弃推车。
他跨步上船,因地方拥挤,小心维持着平衡。幸好跟已有的重量比起来,迟镜轻得像一片羽毛,季逍把他一拽,迫使迟镜坐在两个弟子中间。
迟镜现在可不想理他。
少年“哼”一声,扭头看谢十七。
季逍抱臂靠着船舷,已经处理过伤口,衣服也换了。他身上干净,但面上毫无血色,蒙着薄薄的倦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船开了,一杆才动万波随,粼粼的水色被搅碎,月光,波光,晃动融化,让季逍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刚才好像瞥见了少年的泪光。
又气哭了?
娇气。
青年无声吐息,胸中积郁难以排解,话到嘴边酝酿半天,最后不冷不热地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师尊是没吃过穷困潦倒的苦。”
迟镜立刻反问:“你一到临仙一念宗,就被谢陵收入门下,何时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他落魄了,你却连轮椅都不肯买。我知道你要合计日后的吃穿考试,可是……可是等会儿到了梦谒十方阁,他要是被人认出来,伏妄道君的一世英名岂不毁了?”
一句话惹出噼里啪啦这么多,好在季逍早有防备,提前布下了离音之术,免得隔墙有耳,被外人听去。
青年牵动唇角,说:“他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我们统一口径,一口咬死是样貌相似就行。”
迟镜道:“谁信呀!”
“很简单。师尊不是耍过张六爻,说发现了道君的私生子吗?以后也这样说就是。”季逍哼笑道,“怎么,师尊不想戴绿帽子?道君生前也没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落魄了,师尊却连一顶帽子也接受不了么。”
“胡、胡说——这明明是对谢陵声誉的侮辱!”迟镜转了回来,一口拒绝。
季逍道:“那只能说是您思念亡夫,故意找了个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了。嗯,道君尸骨未寒,您不甘寂寞……看来绿帽子总得有个人戴,不是您就是道君啊。”
迟镜气得推了他一把,结果不知推到哪儿,牵扯了季逍的伤口。
青年一声闷哼,脸色稍变,迟镜呆了一下,连忙凑过去问:“我推到你受伤的地方啦?星游……”
青年不语,默默等着痛楚散去。
迟镜心生懊悔,小声道:“我以后会精打细算的……唉,之前和谢陵吵架的时候,我实在伤心,把他的钱全部还给他了。早知道就留一点啦!”
“伤心?”季逍缓缓平复气息,微笑道,“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伤心啊。我以为,您已经忘了呢。”
迟镜无言以对,懊悔变成了羞惭。
死亡是太深的沟壑,横在他和谢陵之中。与之相比,什么争执和伤害都变成了过眼云烟,迟镜出走燕山许久,的确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嗫嚅道:“没有,我记得的。复活他之后,我也……也不会和他继续了。”
小船行驶到江心,在白花花的月影里行进。
季逍面色稍霁,还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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