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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玦拿过一张新的纸,悬腕而书。
迟镜的视线刚好被他垂落的广袖挡住,又火急火燎地想看他写什么,于是轻轻捏住闻玦的袖角,歪起脑袋往下面偷看。
白衣公子的笔尖一顿,写道:“无端坐忘台的首任教主,段念段无常,亲手豢养了两种蛊虫,一曰玲珑骰子,二曰南国红豆。”
迟镜脱口而出:“玲珑骰子我知道!好缺德的玩意儿。南国红豆呢?那是什么??”
闻玦看了他一眼,款款续写:“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蛊正是段念为了复活亡妻所制,但凡留有对方躯壳的一部分,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活死人,肉白骨。”
迟镜道:“……这就是他家的祖传神蛊。”
他愣了愣,喃喃自语:“要有对方躯壳的一部分……”
可是谢陵早已粉身碎骨,连青琅息燧剑都变成了千万枚微末碎片了啊。
闻玦一颔首,继续写道:“段念与他妻子,乃是一段悲剧。她的妻子复活了,却徒有身躯,毫无记忆,甚至没有完整的心神。试想,若我等从黑暗中苏醒,一个陌生人口口声声自称道侣,我等将待如何?恐怕不同人有不同的反应,但绝大部分,都无法接受被不认识之辈拘禁亲密。长此以往,段念的妻子疯了,他也疯了。”
迟镜问:“他、他们怎么了?”
“段念意识到了记忆回不来,便寻求重拾记忆、或者说召回亡魂之法。而不论他找到了何种方法,对当下的妻子皆未起效。在他妻子眼中,更是可怖,陌生之人不但执着于一个她全无印象的身份,还对她进行各类仪式,甚至逼她服用蛊毒。”
闻玦写到此处,停笔望向迟镜,眉头微蹙。
迟镜央求道:“你接着说吧!我想听!”
“好。”
白衣公子启唇,吐出了一个字。他提笔道:“之后的记载,乃是阁中长老收集的秘辛,阁外甚少人知。段念已经走火入魔,踏出了无可挽回的一步:他杀死了被他复活的妻子,再用她的一缕青丝,重新复活了一个。结果可想而知,他陷入了轮回。将近一百年后,他终于彻底崩溃,不得已放手,对不知第几次复活的妻子隐瞒了身份,不再强求二人共处。他让妻子留在无端坐忘台,只当是个寻常的教徒。”
“啊……”迟镜张了张口,预感不妙。
果然,闻玦润了润笔,写完了这段往事:“段念的妻子爱上了旁人,想和旁人远走高飞。段念发狂,在教里大开杀戒,一场腥风血雨过后,他死在了妻子手中。那位女修,便是无端坐忘台的第二任教主,段曲段清商。”
迟镜呆滞片刻,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他的第一反应是段念造孽——逝者已矣,他非要把最初的妻子带回来干嘛?到最后真是惨绝人寰。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和段念一样吗?
虽说他更有把握成功,但如果失败、或者有什么错漏呢?他会不会走上段念的老路,损人不利己、直到沦为后代世人口中的悲剧?
少年目光低垂,望着未干的字迹不语。
或许闻玦将古老的秘辛如实道来,就是在提醒他:小心误入了歧途。
少年怔愣良久,道:“段念的妻子……也姓段呀?真的假的。”
闻玦写道:“无端坐忘台的人,全都姓段。有些是土生土长在教内的孩子,自然随教主姓,有些是从外地逃难而去,归附于教的,改姓以示顺服。”
“好吧。”迟镜抿起唇,片刻后抬眸问,“如果我有办法保留谢陵的记忆和魂魄,会不会好些?”
闻玦宁静的眼底现出波澜,久久不动。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人看来,死而复生就是逆天而行,但看着少年期许的双目,他终是说不出打击他的话,只能接着写:“世上想复活爱人的,还有一个。”
“谁?”迟镜一惊,他没听说过。
“事关皇家,小一定不可外传。”闻玦凝眉动笔,“此事的结局,亦不美满。你可知当朝王爷?”
“点石散人!”迟镜先想起了他的道号,然后才想起名字,“你说季渊?!”
“没错,苍曜君的兄长,中原最尊贵的几人之一。他的王妃早年病故,小一可曾听闻?”
“啊,我听挽香姐姐说过的。我昨晚还跟他一块儿吃饭呢!他也做过这么疯狂的事?!看、看不出来啊!”
迟镜惊呆了。
王爷瞧着人淡如菊,一股鳏夫味,除了给他透题令人匪夷所思,其他方面都无可指摘。不曾想,这人也试过复生死者?
“是的。王爷依靠的,便是公主那株并蒂阴阳昙。此花千年一开,一次仅开一载,王爷耗尽毕生所学,使两朵并蒂昙花的其中一朵,提前开放。奈何他留住了王妃的魂魄,却无法留住王妃的肉身。”
迟镜道:“岂不是和段念恰好相反……”
闻玦:“正是如此。王妃的魂魄长留,肉身常改,总要寄寓不同的躯壳。而她是一位心灵纯挚的善人,自然不愿占据他人的躯体,甚至不肯王爷为她杀生、找些动物的躯壳来用。于是,王妃托生于花草形貌,变为了王府一株秋海棠。”
“变成花了?那她不是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啊,肯定无聊死!”少年叫道。
闻玦点了点头。
迟镜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王妃舍不得王爷伤心,甘居花木之形。可王爷陷于懊悔苦痛之中,认为是自己出于一己私欲,为爱人套上了永世的枷锁。”
闻玦移动镇纸,将最后一块区域写满:“在一年秋天,王府那株最鲜艳的海棠正值花期,却无故凋零了。没有人知晓个中因果,也不敢猜。不过府中的下人都说,花谢的前一夜,王爷在花间吹了一夜箫。箫声结束,落花枯槁,据传是他以曲诉情,答应不会神伤自戕。王妃的亡魂终于安心,奔赴黄泉。”
比起魔教你杀我、我杀你的恨侣,王爷与王妃的旧事更加凄美,仿佛带有海棠花的幽香。
迟镜听得入神,忍不住想到自己和谢陵身上。他们也会如此吗?拼尽一切,最终落得竹篮打水的下场。
闻玦搁下笔,还剩几句话,缓缓地说与他听:“花谢之后,王爷仍以王妃之礼,将那株秋海棠也封棺收殓,葬在了王妃墓旁。现如今,王妃墓已是一片花海,就在王府后的小山上。此事与‘道君借剑’齐名,世称‘散人葬花’。”
闻玦嗓音清和,听得迟镜一阵欷歔。
欷歔之中,另生出了一股希冀——若做到准备万全,一定不会重蹈前人覆辙吧?少年暗自握拳,给自己打气。
毕竟谢陵说过。
“我相信你,阿迟。”
“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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