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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之见,”梅森道,“我们该如何处置蔺工?”
坦狄薇垂下眼皮:“要我看,不如趁早毙了他。”
“不能这样吧,哈比比。”纳西尔说,“我们的面包和坐骑都是捷特搞的,这么做跟偷金字塔一样可耻。再说,要不是因为保护耶迩,捷特也不会受伤。”
“那要是他真变异了怎么办?他很有可能会丧失人性,变得和那头大怪物一样残忍。他会伤害我们,或者跑到别的地方去伤害无辜。老实说,从被咬的那一刻起,蔺哲就已经死了。”
“他没死,蔺哲没死。”
前辈们看过来,才发现这个不能说话的男孩早已泪水潸然。江奕固执地播放他打的字,他坚信蔺哲不会变异,蔺哲不会伤害,除了他自己的任何人。
丹尼跑过来,双臂环抱住坦狄薇的脖子。
“我的好人,您是打算不要我了吗?”他可怜巴巴地问,“多陪陪我吧,可爱的女神。有您在,命运才不敢扼杀我的灵魂。”他用纤弱的手指抚摸她的面庞,跪下来,贪婪地亲吻她的手背。
被服侍的人笑起来,眼里充满疼惜:“傻孩子,你神经过敏了。命运?命运算什么?我们比命运厉害。”
“可是,那位受伤的先生,他看上去可真吓人。我猜他很快就会变成僵尸,或吸血鬼。他会用他的牙齿剜掉我的眼珠,用指甲撕破我的喉咙。啊!一想到他就在我身边,我就已经怕得要死啦!不光是我,弗洛伦斯和罗伯特也这么认为。”
坦狄薇冲他们耸耸肩,起身带丹尼走开。“新来这小子显然比蔺工更懂得如何谄媚。”梅森说。
“这很正常,哈比比。我搭档确实是我们几个里最靠谱的存在,跟她统一战线总比对立强。”纳西尔看向风中战栗的蔺哲,“捷特已经充分地向我们证实了这点,不是吗?”
第34章
江奕躺在泥泞中。
在核污染物的作用下,植被、岩石、瀑布、人性,都变得光怪陆离,像一场穷奢极欲的美梦。
这个夜晚,所有清醒的人都不得安宁。
他双手放在胸前,身体向前探着,背对同事和遗民,望着蔺哲。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令人心碎的微笑,他吃力地分开眼睑,好像它们阖上就再也睁不起来。
出于本心,他想挽住蔺哲的胳膊;出于本心,他只是静静看着他。江奕发现这人好像在说话,他用肘支起身体,点了点他的唇瓣。
慢慢地,他把判断蔺哲无意识呢喃的口型当作一种益智游戏。“我再优化一下……协议改了吗?他们没通知我……能跑就行,别动它了……杀死我,江奕,离我远点……”
震惊之余,江奕找来酒瓶,拉蔺哲坐起来,抬起下巴就往他嘴里灌酒。书上说,喝酒能增强抑制性神经递质的作用,还能抑制谷氨酸,产生镇静效果,减轻焦虑和疼痛感;书上还说,喝酒会触发大脑奖赏系统释放多巴胺,带来短暂的愉悦感。他觉得喂蔺哲喝酒能让这人暂时打消求死的念头。
一时间,汗水、血液、碘伏、驱虫喷雾,连带酒精的气味,将他们牢牢绑缚。溢出来的液体变成数条流动的曲线,划痕在月亮下闪着银光。
书上说的没错,蔺哲果真起了反应。
甚至已经超出预期——他径自搂住江奕,两只手在他后背任性地游移,就好像那碍事的DEMORTM包装里藏着什么他迫切想要尝到的珍馐。
江奕当下手足无措,他很想告诉这人:“我知道您很饿,但您先别急。我身上没有吃的,所以请您先放开我,我这就去给您取。”
但就目前来看,蔺哲似乎对他的抵抗充耳不闻。这和平常的他一点也不一样。他蛮横地抓住江奕不放,越靠越近,仿佛要扎根在他体内。
江奕吓得发抖,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卢卡斯没教过他如何应对精神失常的人类。无意间,他想起他在圣所门口撞见的场景,雇佣兵在欺负那两个讨水喝的遗民时也表现出类似的动作。难道,难道蔺哲也准备像那样对付他吗?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他尽可能使出保护自己而又不伤害对方的力气去推蔺哲。他下决心要告诉他,这种行为是粗鲁且违背道德与法律的。
可随即,他察觉到,蔺哲的衣服被撑破了:外面拉出褶皱,内部汗衫的缝线已经绷开,领子划开一道不平整的裂口。罪魁祸首,正是那一片深色绒毛下的膨大身躯。还没弄清状况,江奕就被摁在地上。
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楚,只感觉蔺哲的脸没有以前白净了。等他想起自保,防护服和里面的衬衫已经被扯烂,雪香雪色的皮肤全然暴露在空气中。
他交叉手臂护住自己,尽管这只能带来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再然后,叠放的手腕被分离,被压在左右两侧。这人真的过分了。江奕内心防线彻底崩塌,泪水蓄满眼眶,淤积在眼尾,直至流经两鬓。“蔺哲,”他闭上眼睛,对渐近的獠牙做口型道,“不要……死……”
压制他的人被梅森一脚踹开,江奕倏尔睁眼。
像恢复理智,蔺哲爬起来,后退几步,却再次倒地——坦狄薇前辈远远朝那条伤腿开了枪。周边的变异花草如梦初醒,前后摇摆起来,快活地餮食着这突如其来的热血美餐。而今,蔺哲无异于一只负伤的动物,他匍匐着,想要逃离。
又是一枪,这次肩膀中弹。
那曾是江奕靠在上面睡觉的地方。
蔺哲……
江奕起身,梅森拿来掩护他的靛蓝色羊羔绒牛仔外套随之滑落。他挂着残破的衣裳,一步三摇赶到坦狄薇面前。
他是个胆小懂事的孩子。
他在深渊也可以很努力地活着。
他正对枪口,义无反顾地张开了双臂。
第35章
他回头看时,蔺哲已经不见了。
坦狄薇前辈很生气,几乎是怒不可遏的程度。江奕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纳西尔略带伤感地摇摇头,丹尼像在看热闹,一无所知的小乞丐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其他遗民诧异又有些气愤地看过来,就连平日话最多的乐天派梅森此刻也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拍拍他的后背便回去睡觉。
江奕坐地抱膝,眼巴巴地看着丹尼抱住坦狄薇的手臂,举手投足都是明朗朗的仰慕。
埋头哭的那几分钟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全世界,好像他对蔺哲的在意与保护本身就是犯罪,好像精美的事物必然要面临毁灭,好像看不见的人被迫沉默、听不见的人不幸迷途。
有东西落在肩上,江奕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见纳西尔前辈。仅剩26%的手机被递过来——
不想睡觉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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