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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卷着焦灰掠过冻土时,寒赐童的手指正悬在半空。
她跪得太久,膝盖早和雪地冻成了一块,可此刻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那粒落在她掌纹里的焦灰,正泛着极淡的金光,像被谁用细针挑着,在灰面上刻了行小字。
林氏·阿禾,七岁,爱吃桂花糖。
她的指尖微微颤,喉间像是塞了团冻硬的棉絮。
记忆突然涌上来,是某个飘着桂花香的黄昏,娘蹲在灶前搅糖稀,爹举着她去够檐下的桂花枝:阿禾最馋,等糖熬好了,给咱小馋猫留最大块。后来他们被拖上囚车时,她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哭着喊我不是叛徒,可没人应她。
那是我那是我名字!她突然拔高了声音,眼泪砸在雪地上,溅起细小的冰珠。
她把灰捧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凉丝丝的灰粒粘在唇上,却比当年那半块糖还甜。爹娘,她对着漫天灰烬呢喃,有人记得我们不是叛徒。
不远处传来抽噎声。
最先哭出声的是个裹着补丁棉袄的老汉,他举着掌心的灰,指节因激动而白:我爷叫赵大锅,烧过三年军粮!
当年说他偷粮,可他是把米藏在灶膛里,夜里偷偷煮给伤兵吃话音未落,又有个妇人跪在雪地里,用冻裂的手在灰上刻字,血珠渗进焦灰:张三娘,不是毒妇,是救过产婆的厨娘!
那年我难产,是她用艾草煮了红糖蛋
冻土上的哭喊声像火星子,点着了整片雪地。
灰名匠拄着铁钎的手顿了顿。
他虽双目已盲,却能凭指尖的触感分辨万物——此刻落在他脚边的焦灰,纹路里竟带着墨香。
他弯腰拾起一块焦炭,指腹缓缓摩挲表面,喉结突然滚动起来:这纹是《味相录》外卷的边角料!
他们烧书,却烧不掉刻痕!
老石匠从怀里摸出块未燃尽的木片,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有些是歪扭的稚拙笔迹,有些是力透木背的刀刻。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他的声音颤,像风吹过老榆木的裂缝,都是被龙脉祭杀的无名厨者。
他们来找我刻碑时,有的手抖得握不住刀,有的哭着说只要名字能留在石头上,死也甘心
他将木片轻轻投入灰炉。
火焰吞没木片的刹那,地脉深处传来闷响,冻土上的裂纹突然泛起红光,像大地在呼吸。
高崖上的陈照雪握紧了终寒引冰杖。
她本打算用这柄凝聚北境千年寒气的冰杖,将灰炉连同所有秘密一起封入永冻层——可此刻,一粒灰飘进她掌心,竟化作颗糖豆虚影,在她掌纹里滚了一圈。
雪儿,甜一下,就不怕黑了。
父亲的声音突然清晰得可怕。
她想起那个雪夜,父亲被玄镜司的人拖向灶坛,临去前挣脱了束缚,踉跄着跑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颗皱巴巴的糖豆。别让人忘了味道是暖的。他说这话时,血正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她冻红的手背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冰杖在她手中剧烈颤抖。
陈照雪望着脚下翻涌的灰浪,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来——那泪刚落,就被寒风吹成了冰碴。你们要的不是破局,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是让每一个被吃掉的人,都有人叫一声名字。
冰杖缓缓垂落,龙形寒气散作漫天碎冰,落在灰浪里,出细碎的声。
灰炉边,苏晏清倚着炉身,眼神空茫得像团雾。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何要坐在这儿,只觉得胸口空得慌,像是被谁掏走了块滚烫的炭。
她无意识地抓起把灰烬,混进脚边的破锅里,用枯枝搅动。
动作太急,指尖擦过锅沿,渗出血珠,滴进灰汤里。
刹那间,没有饭香飘起,却有一缕极淡的、像哭声般的气息漫开。
那是被火吞噬的姓名在低语,是被雪掩埋的往事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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