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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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血染青阳戒初芒（第1页）

千里之外，江南，吴郡。

暮色四合，细雨如愁。

吴郡老宅，深宅大院的最深处，一处常年不见天日、弥漫着浓重檀香与草药混合气味的佛堂内。佛龛上供奉的并非慈悲菩萨，而是一尊面容模糊、透着几分邪异的黑色木雕神像。神像前的长明灯，灯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

檀香袅袅，幽绿的灯火跳跃着，将佛堂内的一切都涂抹上一层阴森诡谲的色彩。吴老夫人，这位曾经江南望族江家主母、如今吴家实际掌控者的老妇人，并未跪坐于蒲团之上。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缎袄裙，外面罩着件玄色绣金寿字纹的褙子，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古朴的碧玉簪。然而，她那张曾经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却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松弛下垂，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尤其是一双眼睛，浑浊黄，眼白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混合着刻骨怨毒与某种病态狂热的火焰。

她枯槁如同鹰爪的手指，此刻正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温柔，摩挲着摊开在紫檀木案几上的一卷陈旧黄的羊皮纸。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用极其精细的工笔，描绘着一座庞大、复杂、充满机关暗道的地下建筑结构图。图纸的右下角，用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小字：江氏密室。

脚步声轻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佛堂门口。来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正是吴老夫人最信任、也是吴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子弟——琅夏。他手中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漆黑汤药。

“姑祖母，该用药了。”琅夏的声音温和恭敬，如同上好的丝绸。他走到案几旁，将药碗轻轻放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羊皮图纸，眼神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飞快掠过。

吴老夫人没有立刻去碰药碗。她枯槁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图纸上，指尖划过图中一处被朱砂重点标记、标注着“枢机重地”的核心区域，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浑浊黄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琅夏，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露出几颗稀疏黑的牙齿，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琅夏吾儿…你看，这是江家…最后的命脉所在…藏得可真深啊…深得…让我找了大半辈子…”

琅夏微微垂，温声道：“姑祖母苦心孤诣，终有所得。只是，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宇文家动作频频，我们是否…”

“是否什么？是否该韬光养晦？是否该静观其变？”吴老夫人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浑浊的眼中那怨毒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不！我等不了了！琅夏！我忍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活在那场大火里！活在我儿江枫…被活活烧成焦炭的惨叫声里！活在我江家百年基业付之一炬的灰烬里！”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节青筋暴突。

“吴家！是吴家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是他勾结外人，引狼入室！是他亲手将我儿…将我江家的希望…推入了火海！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他以为他改姓吴，就能洗清一身血债？做梦！！”她猛地一指图纸上那个朱砂标记，指甲几乎要将羊皮纸戳破，声音怨毒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

“这里！江家真正的根基！他以为毁了表面的宅院就一了百了？他以为把我这老不死的囚在这佛堂里诵经念佛就能磨灭我的恨？！琅夏！我要他吴家…不，那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要他亲眼看着，他费尽心机想得到、却永远得不到的江家最后秘藏，是如何在他面前化为乌有！我要他…用他儿子的命！来偿还我儿的血债！”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琅夏温润如玉的脸庞，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浑浊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

“那个孽种…那个吴家捧在手心的麒麟儿…叫什么来着？吴…吴念安？呵…念安？念的是他爹的狼子野心吧？琅夏，我的好孩子…你说，用这‘麒麟儿’的心头热血，来祭奠我儿江枫的在天之灵，开启这‘血色姻缘’的序幕…是不是…很合适？”

佛堂内，幽绿的灯火猛地一跳。

檀香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药味和老人身上散出的腐朽气息，浓得化不开。

那张标注着“江氏密室”的羊皮图纸，在吴老夫人枯槁的手指下，在幽绿灯火的映照下，仿佛浸透了陈年的血污。

琅夏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佛堂死寂，只有吴老夫人粗重怨毒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良久，他端起那碗漆黑的药汤，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

“姑祖母，”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同山涧清泉，缓缓流淌在这充满怨毒的空间里，“药快凉了。您身子要紧。”他将药碗轻轻推到老夫人手边，动作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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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夫人浑浊黄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那碗氤氲着热气的药汤上，又缓缓抬起，钉子般钉在琅夏脸上。她枯槁的手指离开了那张如同诅咒般的密室图，端起药碗。碗沿触碰干裂的嘴唇，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琅夏。

“合适…当然合适…”她嘶哑地重复着，药气蒸腾，模糊了她扭曲的面容，“江家欠我的，吴家欠江家的…都要用血来偿！琅夏…你是好孩子，你懂我的心思。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要快！要干净！要让他吴家…痛彻心扉！让那个老畜生…尝尝什么叫丧子之痛！”

她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漆黑的药液顺着她松弛的嘴角流下，如同蜿蜒的毒蛇，衬得她脸色更加灰败可怖。药碗被她重重顿在案几上，出沉闷的声响。

琅夏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如昔：“姑祖母放心。琅夏…明白。定不负所托。”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波澜。

“去吧…”吴老夫人疲惫地挥了挥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仿佛刚才那一番怨毒的宣泄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闭上眼，浑浊的眼皮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冰冷的雕花，口中出近乎梦呓般的低喃：“念安…江枫…血…都要用血来还…”

琅夏再次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他转身，月白色的衣袍在幽绿的灯火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无声地退出佛堂，轻轻带上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门扉合拢的轻响，隔绝了佛堂内浓烈的药味、檀香与那令人窒息的怨毒气息。廊下，细雨依旧缠绵，带着江南深秋的湿寒，无声地落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琅夏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阴影处，背对着那扇紧闭的、如同怪兽巨口的佛堂大门，静静地望着庭院中迷蒙的雨幕。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方才被完美掩饰的复杂情绪才翻涌上来——有冰冷的算计，有深沉的厌恶，有一闪而逝的怜悯，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幽暗。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微凉的雨气中虚握了一下，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感受这冰冷的湿意。

细雨无声，浸润着这座古老而压抑的宅邸。佛堂内，吴老夫人的低喃如同鬼魅的诅咒，在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廊下，琅夏的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如同一个精心绘制的剪影，带着江南的温润，也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血色姻缘的丝线，已在千里的两端，悄然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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