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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地织着,将碎玉轩的青石板润得油亮。苏璃伏在地上,裙摆下的碎瓷片硌得膝盖生疼,可她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太子赵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带着审视与探究。他身后的内侍大气不敢出,连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丽贵妃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方才确实慌了神——今早她并非与皇帝争执,而是私会了母家送来的信使,就在后墙根那片没人去的竹林里。争执间被信使攥红了手腕,还不小心踩了泥,回来时恰逢太子驾到,慌乱中才失手摔了笔洗。
这宫女竟替她认了罪?是蠢,还是另有所图?
“抬起头来。”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了些。
苏璃缓缓抬头,眼帘低垂,恰好避开与太子对视。她知道,此刻不能显露半分精明,唯有“惶恐”才是最好的护身符。“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赵珩往前走了两步,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水花,“打碎贵妃的心爱之物,还敢替人顶罪,你倒是有几分胆子。”
苏璃的心猛地一紧。他看出来了?
她正要开口辩解,却见赵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丽贵妃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贵妃娘娘,这宫女冲撞了您,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丽贵妃心头一跳。太子这是在试探她?若严惩,显得她小题大做;若轻饶,又怕太子起疑。她强压下慌乱,挤出几分笑意:“不过是个笔洗,殿下不必动怒。这丫头看着也不是故意的,罚她三个月月钱,再去浣衣局做半个月粗活也就是了。”
这话看似宽厚,实则暗藏杀机。浣衣局的粗活最是磨人,寒冬腊月里要徒手搓洗厚重的锦缎,多少宫女的手都冻烂了,半个月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苏璃却松了口气。至少,活下来了。
“贵妃仁慈。”赵珩微微颔,目光转回苏璃身上,“既然贵妃开恩,你便领罚吧。只是……”他话锋一转,“本宫瞧着你倒还算伶俐,打碎的笔洗是前朝官窑所制,市价不菲,三个月月钱怕是赔不起。”
苏璃一愣,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揪着这点不放。
赵珩像是没看见她的疑惑,继续道:“本宫东宫正好缺个洒扫的宫女,你若愿意,便去东宫当差三个月,工钱双倍,正好抵了这笔债。如何?”
这话一出,不仅苏璃惊住了,连丽贵妃都变了脸色。
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储君居所,岂是一个最低等的扫地宫女能进的?太子这分明是在抢人!丽贵妃刚想反对,却对上赵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算不准太子的心思,更不敢在此时与他硬碰硬。
苏璃的脑子飞运转。去东宫?书里可没写过这段。太子为什么要救她?是觉得她有用,还是单纯想给丽贵妃添堵?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离开碎玉轩,离开丽贵妃的眼皮子底下,至少能离“早逝”的命运远一点。
“奴婢……谢太子殿下恩典。”她深深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奴婢定会好好当差,报答殿下。”
赵珩没再说什么,转身对丽贵妃道:“本宫还有事,先行告辞。”说罢,不等丽贵妃回应,便带着内侍离开了。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太子的仪仗彻底走远,丽贵妃才猛地一脚踹在苏璃身侧的廊柱上,声音因愤怒而颤:“好个不知好歹的贱婢!刚离了本宫的眼,就想攀高枝?!”
苏璃依旧伏在地上,不辩解,也不抬头。她知道,此刻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翠儿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一个贱婢而已,到了东宫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丽贵妃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苏璃的背影,像要喷出火来。她忽然冷笑一声:“说得对。东宫是什么地方?规矩比碎玉轩严十倍,我倒要看看,她能活几天。”
半个时辰后,苏璃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了碎玉轩的门口。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灰布衣裳,还有她来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那是她在现代时,从家乡的河边捡的。
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混杂着深宫特有的、淡淡的脂粉香。
“走吧。”领路的东宫内侍面无表情,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苏璃跟上他的脚步,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看似有了新的去处,实则仍在无形的牢笼里。
她不知道东宫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太子赵珩那句“还算伶俐”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但她清楚,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她的求生之路,只会比在碎玉轩更难。
路过一处转角时,苏璃无意间瞥见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只受伤的黑猫。猫的前腿流着血,正用一双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苏璃的脚步顿了顿。那眼神,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她没有停下,只是在走过转角后,悄悄将藏在袖中的半块干馒头,扔向了阴影的方向。那是她今日的早膳,没舍得吃。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总想抓住点什么。
领路的内侍没现她的小动作,依旧快步往前走。苏璃跟上他,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东宫宫墙上。墙头上的琉璃瓦在残阳下闪着冷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口。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鹅卵石。
活下去。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目标。至于未来会遇到什么,会走向何方,她不知道,也不敢想。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苏璃的命运,不能再被那本冰冷的书所左右。
东宫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门环上的铜兽在暮色中透着威严。苏璃抬起头,迎着渐浓的夜色,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的登天阶,便从这无声的博弈开始,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墙深处,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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