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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窦瑜精神养足了,迟迟不肯睡下,抱着一把伞坐在桌边等。
佰娘知道她这是在等谁,点了油灯,将暖炉塞进她手中,火炭的余热烘得手炉极暖,佰娘轻声说:“娘子别等了。表郎君并非日日都来的,兴许今日事多,来不了了。”
屋外一只麻雀半埋在雪枝上摇摇晃晃,抖抖羽毛想要飞走却已经被冻僵了,猛地头朝下一栽,直接掉进了厚雪中,很快又被一只细瘦的手挖了出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窦瑜的房门忽然被敲响。她猛然抬起头,望向门边。
佰娘也欣然快步走过去,用力将门打开,不过却叫主仆二人失望了,来人并非郭素,而是他留下来负责保护窦瑜安全的守卫云宁。
云宁身穿一件黑色劲衣,面上戴着一个棕黑色皮制面具,腰间还配了一把刀,手长脚长但生得瘦弱,一眼便知是少年身量。从前家中护院皆是人高马大的,佰娘最初还悄悄在心中信不过他。但自从见到云宁一点脚尖,轻松一跃丈高攀上院墙,就心服口服了。而且每日都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练功,一把大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完全不受瘦弱的体型限制。
云宁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看不到表情。他的黑发高高梳起,头顶落了一层白雪,手上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碗,佰娘一开门,他便将碗凑到佰娘面前。
佰娘垂眼一看吓了一跳,碗里居然盛着一只拔光了毛,掏了内脏烤熟的小鸟。连忙推拒,客气地说:“你吃吧,娘子和我都已用过饭了!”她家娘子哪里吃过这种东西。
云宁却强将碗塞进佰娘手里,指指她身后走过来的窦瑜,哑声说:“给她吃,很好吃。”
他居然能说话!佰娘吃惊非常。不过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仿佛被火焰燎过,或许因为如此,之前才一直不肯说话吧。
窦瑜也同样惊讶。她将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站起身靠近,从佰娘手里接过了碗。碗里都快没什么热乎气了,她以手笼着,温柔笑着谢他的好心:“谢谢你啊,云宁。”
看到她不嫌弃,面具之下云宁双眼微弯,十分开心。
窦瑜早猜出他年纪不大,一直很感激他保护自己。想起上一回郭素来看她时给她带了许多白糖糕和元宵饼,就让云宁进屋来暖暖,折身去取。
“请你吃糖糕。”
云宁看了看她手上的油纸包,抬手摸摸自己胸口,衣裳内侧口袋里塞得鼓囊囊的,舔舔牙,还记得吃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说:“我也有的。哥哥也给我买了。”
他一直都叫郭素哥哥。郭素对他也很温柔,见了他总要摸摸他的脑袋。
窦瑜的屋子里温暖馨香,云宁呆不惯,说完话就转身要走。
等他走了,佰娘将门合牢,想再次催促窦瑜睡觉。一回头却见窦瑜坐到桌边,以帕子仔细托着,真的吃起了那只烤熟的小鸟。碗里还给她留了一半。
佰娘无奈摇头,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也跟着吃起来。
其实这鸟肉烤得没滋没味的,但佰娘见窦瑜吃得开心,吃进嘴里也觉得香甜了。
窦瑜已经不抱希望郭素今夜会来了。之前她身体还很虚弱,早早就睡下了,有心想撑一会儿,也坚持不住,总也赶不上他来。谁知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净了手漱了口,连头发都拆了,通过发后披在肩头,郭素竟然来了。
佰娘正给她铺床,窦瑜打开了门,就见他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
“你果然又没带伞。”佰娘说他不爱带伞,常常落了一头一肩的雪,此刻亲眼印证了,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看。之前恹恹可怜,眼里都没什么光彩,终于好起来了。
见她如此,郭素心中轻快许多。
“进来吧,屋里暖和。”窦瑜催他进门。
他没说话,带着一身寒意,微微避开她的身体迈过门槛。
走进来后才问她:“怎么还没有休息?”
窦瑜给他倒了热茶暖手,小声说:“我听说你很快就要出征了,忽然想起我在窦宅房中的多宝阁上放了一面护心镜。来奉都城祖父塞给我许多珍宝,这东西我也用不上,送给你正好。”
郭素和吕高子提过自己后日要随三皇子出征的事,佰娘听到了,随口和窦瑜提及,窦瑜就记在了心上。心中想着若今日见不到他,她便让佰娘转达。
郭素微微一怔,没有推拒,真心实意道:“谢谢。”
“我还没谢你呢。”窦瑜飞快接话道,“我这一命都是你救下的。往后你有所求,我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郭素轻轻笑出声来。笑她心性始终如一,连谢语都不变。
这句话窦瑜也对谢述说过,一字不差。
当年通州遭兵祸,他带兵救下窦瑜一家,见到她的第一面,她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头上的冠不知失落在何处,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像林中的鬼魅。暗夜里唯有火把跳动的光,胡王升受重击后昏倒在地,她为了保护他,握着长剑深深刺进对面士兵的身体里,泪盈盈地坐在地上,表情却异常坚毅。
火光照亮她的面庞,也照着满脸清莹的泪。
另一个士兵高高举着刀,顷刻就要将她斩杀。她也不躲不让,大睁着眼睛,坚持护在胡王升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纵马提枪将举刀的士兵深深贯穿,生生提起甩到一旁。热烫的血飞溅了她一脸,木木地仰脸看着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才开始放声大哭。
后来他喊她上马同乘,繁复的喜服束缚了她的手脚,他等不及便一把将她提上马,感觉到她坐在自己身后一直在发抖,也不敢抱他的腰,只死死揪着他的腰带。
他无奈笑着同她说:“你都快把我的腰带扯下来了。”
她就慌忙放手,险些栽下马。
那天夜里后来还下起了雨,她被雨水打得瑟缩,紧紧贴着他的甲衣。扎营躲雨时,她手忙脚乱地想自行下马,结果踩在地面湿滑的石头上,脚下一窜,几乎是以四脚朝天的姿势仰倒在泥地里。
她丢脸丢得耳根都红了,像只可怜兮兮的落水猫,胡乱地蹭脸上的泥水,反而越抹越花。
见她手软脚软站不起来,他掉转长枪,用被自己握得温热的一端,朝她递过去。她这才拉着长枪接力站起身。
郭素盯着窦瑜看了片刻。
看得窦瑜不知作何反应,抬手抹了下自己的脸,还以为吃东西时蹭上了,疑惑地问:“怎么了?”
郭素道:“吕公说你身体里的余毒已清,等我走了,你也可以回窦家去了。记得要带上云宁。”
话一顿,又说:“明日带你出去玩。”
窦瑜眼睛一亮,自中毒起在房里也憋得实在太久,十五的花灯她都错过了。“好!”
见她喜悦,郭素表情更加柔和,身上已经暖和了许多,慢慢说:“那我先走了,你早些睡吧。”《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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