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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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永徽之变77（第1页）

听竹院内室的血腥气已被浓郁的草药气息冲淡，却依旧萦绕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悲凉与心有余悸。张太医收拾好药箱，对着守在一旁的莫锦瑟再次低声嘱咐：“世子妃，三少夫人此番大损气血，根源虽在产后虚弱本元未复，但今日之惊天巨恸、悲怒攻心乃是触恶露崩血的直接凶刃。她胞宫受创甚深，似有器质性损裂之象。此番能稳住已是万幸，可若再经一次这等撕心裂肺、惊恐绝望的刺激……”

太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医者的沉重与一丝严厉警告：“后果不堪设想！轻则此生再难受孕，重则……恐有血崩殒命之危！请世子妃务必告知三公子，万勿再令三少夫人经受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静养月余，辅以固本培元之药，方为上策！”

莫锦瑟的心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再难受孕……血崩殒命……这两个词语如同冰锥扎在她心上。她郑重地点头：“本妃记下了。有劳太医。”看着太医离去，莫锦瑟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才缓步走回内室。

红姒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是一种病态的、失血过多的惨白，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盏。但她此刻的眼神却不再如之前那般空洞死寂。当莫锦瑟怀中抱着那安然入睡的襁褓靠近时，她的视线便再也无法移开。那里面是她的一切，是她用生命换来的珍宝。

“囡囡……”红姒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难以言喻的后怕。她颤抖地伸出手，想抚摸女儿沉睡的小脸，却又怕惊扰了她的安眠。莫锦瑟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在红姒枕边，让她能清晰地看到女儿完好无损、乖巧恬静的睡颜。

“孩子很好，只是哭累了睡着了。”莫锦瑟轻声安抚，动作轻柔地为红姒掖了掖被角，将她冰凉的手放回温暖的被中，“太医刚给你施了针，稳住了伤处。你也别再哭了，眼泪耗神耗气。”她拿起温热的软帕，极其轻柔地拭去红姒眼角滚落的、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泪水，“再哭，伤了根本，日后还怎么照顾囡囡？囡囡可离不开娘亲。”

感受着女儿均匀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的温度，看着莫锦瑟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安抚，红姒心中如同决堤的洪水，巨大的感激和委屈交织翻涌。“二嫂……”她死死抓住莫锦瑟的衣袖，哽咽着，声音破碎，“谢谢你……没有你……我和囡囡……”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堵住。又是二嫂，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刻，如同神只般降临，为她斩开黑暗，夺回光明。这份恩情，她此生难忘。

“一家人，说什么谢。”莫锦瑟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况且，并非全是坏事。方才去玉澜堂所见所闻，倒让我觉得，这次……也许并非全是母妃的本意。”

红姒眼中泪光迷蒙，透着疑惑。不是王妃的本意？莫锦瑟靠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清晰地解释：“我去时，母妃正抱着囡囡逗弄，满心欢喜，那眼神里的疼爱和珍惜……做不得假。她还给囡囡戴上这对银镯……”她示意红姒看孩子腕上那对精致的莲花小镯，“可见她是真心喜欢这孩子。”

红姒的目光落在女儿腕间那对温润的小镯上，指腹轻轻拂过那细密的缠枝花纹，心中五味杂陈。这对镯子她在王府库房见过，是早年王爷得了好银特意为母妃打的一批饰里的小件，母妃一直珍藏。竟给了囡囡……莫锦瑟继续道：“囡囡到她手里后竟不再哭闹，亲缘相连，想必是有的。母妃对你虽有微词，但为看孙女闹出这场风波，让她背上‘刻薄儿媳、戕害孙辈’的恶名，对她有何好处？尤其三弟还在府中，她难道不知三弟的性子？敢抢他的心头肉？”

红姒被这番分析说得怔住。对啊……母妃再如何，那也是三郎的母亲啊！她若真如此恶毒，宋辰不会容忍，三郎更会彻底离心！这对母妃百害而无一利！“那……那是……”

“是柳妈妈！”莫锦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这老刁奴，拿着母妃想看看孙女的一点心思，自作主张，行那强抢之事！欺上瞒下，胆大包天！是她强行掳走囡囡引得你惊恐大出血！是她派人在听竹院门口拦着阻你通传求救！也是她企图在玉澜堂颠倒是非，污蔑你对母妃心存感激！”

真相被赤裸裸地剥开！红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开！不是王妃……是柳妈妈！那个成日在王妃身边摆出恭敬温顺模样的老奴！“她……她为何要……”红姒的声音因后怕而颤抖。一个奴仆，竟有如此狠毒心肠？！

“为何？”莫锦瑟眼中锐光一闪，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指人心深处最幽暗的角落，“人心不足蛇吞象！许是欺你性子柔顺好拿捏，许是记恨你这正牌少夫人挡了某些人的路，许是想借你的痛苦，在母妃面前显露她的‘忠心’和‘能力’，攫取更大权柄！”她的话如同重锤，敲在红姒的心上，也敲在那些看似寻常的过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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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柳妈妈……”莫锦瑟话锋一转，带着更深沉的凝思，“恐怕并非个例！而且她的所作所为，目标清晰——就是要把母妃架在火上烤！让你和宋珏对母妃底离心！让父王对母妃彻底失望！”“红姒，你有没有想过……”莫锦瑟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那次……你见红之事……是否也太过巧合？”

轰——！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红姒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剧烈地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那次见红！八个月时那场突如其来、几乎夺走她腹中骨肉的剧痛和鲜血……那濒死的恐惧感瞬间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八……八个月……稳胎针刚稳住胎相……按理不会如此凶险……”红姒喃喃自语，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巨大的疑惑！“二嫂的意思是……那是……人为？！”

莫锦瑟缓缓点头，眼神沉静却如淬了寒冰：“稳胎针乃二哥独门秘法，效果稳固。突然大动胎气，必有极强外因刺激或……内鬼暗算！沈清砚在祠堂的挑衅辱骂，固然是直接诱因，但以她的地位和头脑，若非事先有所图谋且被人蛊惑利用，怎敢如此疯狂？柳妈妈此番行事之毒辣精准，亦非常理！这王府内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千钧：“母妃身边，早已是群蝇环伺、危机四伏！这些藏在她羽翼下的恶狼，利用着她的偏听偏信、利用着她的某些心结……一步步将她推向深渊，更要将整个平南王府拖入不睦的漩涡！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并非仅限于母妃一人！”

巨大的阴谋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将红姒缠绕，让她几乎窒息！“那……那柳妈妈……”

“她就是个突破口！”莫锦瑟斩钉截铁，“此人跋扈多年，在王府树大根深，与沈清砚关系又颇为紧密，定知晓不少肮脏勾当！决不能轻易放过！等宋珏回来，你需细细告知他今日种种惨状，让他好好、好生地盘问柳氏！她的命不值钱，但她肚子里的东西……务必掏干净！”莫锦瑟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无论是关于你早产的真相，还是这次抢孩子的动机，甚至……她们背后还有谁？目的何在？都给我撬出来！唯有刮骨疗毒，这王府才有清宁之日！”

红姒看着莫锦瑟眼中那冰冷、果决、带着雷霆手段的目光，身体虽因失血和惊吓依旧虚弱，心却仿佛被注入了一道铁流！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只会流泪的柔弱女子！她的孩子，她的家，都正在被恶毒的獠牙威胁！为了保护她们，她必须……“嗯！”红姒重重地点头，眼神中第一次燃烧起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坚韧火焰，她咬着失去血色的唇，一字一句道：“二嫂放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等三郎回来，定要让她……说出一切！”

莫锦瑟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决心，微微颔。这丝火焰，是希望的开始。她伸手，用柔软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红姒眼角残留的最后一点泪痕：“这就对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你需记住，你是听竹院的女主人，是宋珏千挑万选的结妻子，更是囡囡此生唯一的依靠！心善是你的本真，但若被人欺到头上……”她停顿一瞬，眼神带着沉沉的嘱托：“亮出你的利爪！铸强你的心防！你要比那些魑魅魍魉，更懂护崽！”“好好休息。别再哭了。一切有我，有宋麟，有父王，更有即将归来的宋珏！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自己……先要养好身体！”

莫锦瑟又爱怜地轻轻摸了摸熟睡婴儿的小脸，这才转身。离开内室前，她特意低声对着门口守着的春桃和另一个大丫鬟叮嘱：“好好伺候着，寸步不离！任何饮食汤药入口，必须经花嬷嬷亲自查验！若有任何异样，无论事无巨细，立刻报我知晓！”

交代完毕，莫锦瑟才在花嬷嬷和碧城紧张无比的护卫下，离开了弥漫着浓郁药味与隐隐不安气息的听竹院。

身后，是红姒紧依着女儿，虽身体极度疲惫脆弱，眼神却已变得不再彷徨。她望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指腹轻柔地摩挲着那对崭新的小银镯，心中翻腾的不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喜悦，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沉甸甸的决心——她要强大起来，为了守护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

这场风暴并未平息，柳妈妈的落网仿佛只是撕开了幕布的一角，露出了更深、更暗的谜团。听竹院的空气里，除了药香，似乎还弥漫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关于真相的硝烟味。

暮色四合，疏影阁内掌了灯，暖黄的烛光映照着一桌清淡却精致的晚膳。花嬷嬷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小盅温热软糯的鸡茸粟米羹推到莫锦瑟面前。

“世子妃再用点？这点量怎么养身子。”花嬷嬷眼中满是关切，见莫锦瑟点头小口吃着，才略宽心。

“嘎吱——”门扉轻启，带着一身刑部沉肃气息的宋麟踏入了这片温暖的灯火中。

“世子爷回来了！”花嬷嬷含笑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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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锦瑟放下银匙欲起身，宋麟已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坐着，别动。”他的目光在她明显圆润了些许的脸庞上细细扫过，又落在那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眼眸上，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略略松缓。随即对上花嬷嬷感激的眼神，郑重颔致意。

“瞧你紧张的，我哪有那般脆弱。”莫锦瑟莞尔，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暖和那几乎无法掩饰的后怕。阿史那勒花园那惊魂一幕，仍是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正因为此，他看似回来便直奔疏影阁，实则刑部之外，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早已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巨大的网，严密监视着太子皇甫俊与突厥驿馆的每一丝风吹草动。这份暗影中的守护，如同他沉默的爱，厚重如山岳。

宋麟在她身旁坐下，自然地接过花嬷嬷奉上的热茶，目光却未曾离开莫锦瑟的脸庞：“今日感觉如何？二哥可有来过？”他心中清楚，正是这位花嬷嬷巧心思变通饮食，稳住了锦瑟的胃口；更有二哥莫瑾瑜妙手回春，定住她腹中不稳的胎息，才让他能稍稍将心神从焦灼中抽离，专注于外界的风暴。

“都好着呢。嬷嬷天天换着法子做吃的，二哥午后也来请过脉，说胎象安稳，不必忧心。”莫锦瑟温声宽慰他，看他眉宇间潜藏着的疲惫和一抹难以消弭的冷戾，心知刑部事务繁杂，突厥王子阿史那勒那边更是暗流汹涌。她轻轻覆上他放在桌沿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你那边诸事缠身，不必时刻忧心我。眼下，王府内倒有桩事，需你我议一议。”

宋麟闻言，神色瞬间冷凝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什么事？可是红姒那边……”他心中已有预感，回府时便察觉府内气氛异样紧绷，听竹院附近守卫明显增多。

莫锦瑟点点头，将白日里听竹院生的惊魂一幕、玉澜堂她对峙温淑华以及柳妈妈恶奴欺主的真相，条理清晰、不带丝毫情绪地讲述出来。她没有渲染红姒的绝望和鲜血，只陈述事实：柳妈妈如何欺上瞒下、强抢囡囡；红姒如何惊怒交加，引产后大出血，险象环生；她如何赶去玉澜堂揭破谎言，又如何现温淑华竟沉浸在意外获得的“天伦”中而懵然不知情……

宋麟静静地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随着莫锦瑟的叙述，他脸上的寒意越来越盛，最后听到太医关于红姒再受刺激必导致此生不孕甚至殒命的警告时，眸底深处猛地窜起一股几欲噬人的暴戾！

“……红姒妹妹这次，算是从鬼门关被硬拉了回来。但太医之言，绝非危言耸听。”莫锦瑟的声音带着沉重，“此事若处置失当，三弟与母妃之间……便是水火难容之局。”她顿了顿，看向宋麟，眼神变得复杂，“不过，玉澜堂所见，让我确信一点：此事根源，不在母妃的歹意，而在于……她身边早已成了鬼域！是柳妈妈那等恶奴，拿捏着她想看孙女的这点私心，行其豺狼之事，刻意将整个王府拖入纷争泥潭，最终要做的，是让父王、让你我、尤其让三弟，彻底厌弃她！”

“好一个离间之计！”宋麟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彻骨的寒意，“先是沈清砚在祠堂兴风作浪，险些害得红姒早产；紧接着又是这柳妈妈借机生事，强抢婴孩！这布局环环相扣，狠毒至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莫锦瑟的敏锐判断让他心头震撼，也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母妃看孙心切是真，被人当枪使亦是真！她身边这铜墙铁壁……早被人蛀成了筛子！其用心……就是要借母妃之手，搅得王府上下离心，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杀人诛心，莫过于此！”宋麟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出沉闷的声响，震得碗碟轻颤，“好！好得很！这是把平南王府当成了他们的棋盘！”

莫锦瑟轻轻按住他因愤怒而绷紧的手腕：“我已点醒红姒，让她务必劝说三弟暂压雷霆之怒。要之事，是将那柳氏严加看管起来！三弟的手段，我是放心的。撬开柳氏的嘴，必须从她身上挖出，这王府内院藏着的，究竟都是些什么魑魅！以及……她们与沈清砚那条线，有何勾连！”她的声音冷冽而坚决，“母妃那边……虽可怜，但更是危机四伏。我疑心，不仅柳氏一人。恐怕还有更多眼睛，藏在暗处，借着母妃的糊涂，兴风作浪。”

宋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杀意。他反手紧紧握住莫锦瑟微凉的手指，传递着自己的决心与力量：“此事，我即刻去办。听竹院的守卫还不够，我会暗中再调可靠人手，确保三弟和红姒母女平安。至于母妃的玉澜堂……”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是该彻底清理门户了！柳氏，只是开始！”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疏影阁内短暂的温馨被沉重的算计和汹涌的暗流取代。平南王府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宅邸，深处正涌动着不为人知的寒流，这寒流，远比突厥王帐的杀机更令人心寒，因为它来自本该最温暖的巢穴之内。

而与此同时，东宫太子皇甫俊的寝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燥热。他如同困兽般在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白日莫锦瑟有孕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文昭帝破格厚赏的圣恩更如同催命符！这意味着莫名与宋家的纽带因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变得更加紧密牢固！他在父皇心中的价值，似乎又一次被无情地削弱。

宋麟的真实实力，更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平南王藏于长安的利刃！这意味着他过去对宋麟的所有判断都错了！错得离谱！宋麟的蛰伏，究竟是为了谁？父皇？还是那沉默如渊的永绥王皇甫洵？亦或是他自己？！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啮噬着他的理智。他似乎听到了无声的倒计时正在耳边回响。玉澜堂那方寸之地掀起的风暴，此刻已被他抛诸脑后。他焦灼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平南王府上空隐隐翻腾的血色漩涡，而这漩涡，似乎也预示着，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大晟的巨大风暴，正在每一个角落悄然酝酿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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