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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慕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思索,该怎么回应,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答案。
并非为自己解释,而是能为对方所用的答案。
从对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对方并没有真的在为他回来的这件事而生气,事实上田纳西如果真的生气了,一定会先给卡慕一顿终身难忘的教训,而不是要一个所谓的解释。
卡慕其实很少见到田纳西怒,哪怕是在众人眼中导致他和田纳西不和的那件事——布兰布尔的死,田纳西其实都不曾真正的怒。
曾经的他也十分的疑惑,并且这份疑惑持续了非常非常长的一段时间。
田纳西根本不在意布兰布尔的死活,甚至于有些乐于看到这样的结果,这也是卡慕对对方果断下手的一个重要原因。
虽然在某些所谓“知情人”的眼中,认为田纳西对于曾经同是实验体的布兰布尔或许存在某种不同于他人的情感,但卡慕知道,并没有。
他见过无人处田纳西注视布兰布尔的眼神。
记忆在卡慕脑海中逐渐显影,最终定格在研究所深处那间如同水晶棺椁般的无菌观察室——冰冷的空气里带着金属和消毒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卡慕厌恶那里。
那时的他还很青涩,远未淬炼成后来那把令人生畏的凶刃。他感觉自己更像一条曾经从泥泞和污血里被田纳西随手拎起、湿漉漉打着寒颤、却又本能龇牙的恶犬。
而布兰布尔,则是田纳西接手的新“项目”——一个同样从实验室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幸存者,却带着一种令卡慕胃部翻搅的、粘稠得如同变质糖浆的热情。
布兰布尔总是像甩不掉的影子,紧紧黏在田纳西身边,喋喋不休地倾泻着那些卡慕听不懂也根本不想懂的“神经突触抑制”、“基因表达调控”和“意识上传接口”的“伟大突破”。
他那张因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燃烧着近乎病态的狂热,仿佛田纳西指尖划过数据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为他开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卡慕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惨白的日照灯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藏匿。
布兰布尔正激动地指着全息投影上不断跳动的复杂波形图,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田纳西的隔离服上。
他的声音因为亢奋而拔高,带着尖锐的颤音:“你看!田纳西!第三组受体对新型药剂的反应曲线完全符合预期!峰值稳定度提升了!这简直是……简直是通往‘永恒’的钥匙!我们……”
田纳西背对着巨大的单向玻璃观察窗,侧影在强光下勾勒出清瘦而略显单薄的线条。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倾听。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银色的手术刀。那把刀小巧得近乎精致,刀身流畅,锋刃在灯下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它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翻飞、旋转,动作灵巧而稳定,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轨迹。
好像那只是一件艺术品,而不是能够夺人性命的武器。
但卡慕明白,那只是假象。
布兰布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喜中,身体随着激动的讲述不自觉地前倾,距离田纳西的后背越来越近——他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气息正在无声地蔓延。
但站在巨大仪器阴影角落里的卡慕,却像被无形的针猛地刺了一下,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的田纳西在生气!
就在布兰布尔的手因为比划一个动作,几乎要碰到田纳西隔离服肘部褶皱的刹那——
田纳西旋转手术刀的指尖,极其突兀地,定住了。
那流畅的银色弧线骤然凝固在半空。
一切忽然变得安静起来,空气里只剩下布兰布尔那亢奋得变了调的嗓音在空洞地回响,以及无菌通风系统出的、如同垂死之人般的微弱嘶嘶声。
田纳西的头,极其细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他的目光,从指尖那一点凝滞的、刺目的银色寒芒上,缓慢地抬了起来——没有焦躁,没有不耐,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那目光穿透了薄薄的镜片,精准地落在了布兰布尔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上。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没有惯常的疏离和冷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扫描般的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报废的仪器是否还有拆解回收的价值,又好像是在翻阅一份写满了错误结论、注定要被粉碎丢进焚化炉的实验报告。
卡慕太了解田纳西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无论是烦躁时眉心的微蹙,还是不耐时食指在桌面无声的轻叩。
但眼前这种眼神……他从未见过。
那不是杀意——杀意至少还裹挟着沸腾的情绪,是炽热的、狂暴的。
这是一种更本质的、更令人绝望的漠然——一种对“生命”这个概念的彻底否定。
在田纳西此刻的视野里,布兰布尔与旁边那台嗡嗡作响的离心机、与托盘里冰冷的玻璃器皿,没有任何本质区别——他只是一团正在出噪音、需要被处理的有机废物。
他大概只想让对方彻底地闭上嘴。
那毫无波澜的视线,先是落在布兰布尔因激动而微微鼓胀、随着说话剧烈起伏的脖颈上。视线在那层薄薄的、跳动着生命脉搏的皮肤上逡巡,像是在评估它的厚度,计算着那柄柳叶刀需要多大的角度和力度才能无声地切开它,让那散着铁锈味的血液喷涌而出。
视线甚至在那微微凸起的喉结上停留了半秒,思考着如何让它停止那令人厌烦的上下滑动。
接着,目光缓缓上移,掠过布兰布尔的下半张脸,最终锁定在了布兰布尔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对“未来”和“真理”的无限憧憬,亮得惊人,却完全倒映不出近在咫尺的、来自他人的死亡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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