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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晓娥把最后一叠文件塞进樟木箱时,指腹蹭过纸页上一九五三年的字样。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文件堆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极了这院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她对着箱底那本泛黄的相册轻轻吹了口气——里面夹着父亲早年和几位老友的合影,其中一位后来成了,这要是被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晓娥妹子!在家吗?一大爷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带着不寻常的急促。娄晓娥迅合上箱子,反锁的瞬间,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咚咚响。她往手心抹了点面粉,装作正在揉面的样子,拉开门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一大爷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胸前别着街道办的徽章,眼神锐利得像锥子:这是娄晓娥同志吧?我们例行检查成分材料,麻烦配合一下。
娄晓娥的指尖在面团上掐出几个小坑,脸上堆起恭顺的笑:同志辛苦了,快请进。我爸昨天就把材料整理好了,就在堂屋柜子里。她故意把我爸整理几个字说得清楚,暗示这些文件早过了筛子。
为的瘦高个没说话,径直走向堂屋,目光扫过墙角的樟木箱时停了停:那箱子里是什么?
娄晓娥的心猛地悬起,手里的面团被捏得变了形:是我妈的旧衣服,她爱干净,总说樟木箱子能防潮。她快步走过去,挡在箱子前,同志要查吗?我这就打开。说着就要去摸钥匙,指尖却在锁孔前顿住——她在赌,赌对方不会真翻女人的旧衣物。
瘦高个果然摆摆手:不用了,先看成分材料。他翻开文件袋,手指在工商业改造登记表上敲了敲,你父亲娄振海,一九五六年申请公私合营,对吧?
对,当时还是市里的模范户呢。娄晓娥适时插话,从灶台上端过搪瓷缸,同志喝水,刚晾好的菊花茶。递过去时,故意让对方看见缸底印着的劳动最光荣——这是去年街道的奖品,最能体现积极向上。
另一个矮胖的同志接过缸子,眼睛却瞟向里屋:你母亲身体不好?我们能去看看吗?
娄晓娥心里咯噔一下。母亲的床头柜里藏着父亲偷偷留下的几块银元,是准备给她应急的。她强笑着往灶膛添了把柴:我妈刚吃了药睡下,医生说要静养要不我去叫醒她?她故意拖长语调,看着矮胖同志的眉头皱了皱。
不必了。瘦高个突然合上文件袋,材料没问题,我们再去别家看看。转身要走时,又回头问,昨天下午三点,你在哪里?
娄晓娥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昨天那个时间,她正在给聋老太太送红糖——老太太的远房侄子是摘帽右派,这要是被人看见她稳了稳心神,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张纸条:在供销社换布票呢,这是供销社王姐写的取货条,上面有时间。
瘦高个接过纸条看了看,没再追问,带着人离开了。娄晓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禾,出噼啪的轻响,她却觉得浑身冰凉——这哪是例行检查,分明是有人提前报了信,连她昨天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
晓娥妹子,没事吧?秦淮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刚才那俩人凶巴巴的,吓死人了。她的目光在樟木箱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
娄晓娥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今早看见秦淮茹在胡同口跟街道办的小李说话,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她不动声色地擦掉手上的面粉:没事,就是例行检查。秦姐这是?
给棒梗纳双新鞋,秦淮茹晃了晃手里的鞋底,前儿借你的玉米面还没还呢,要不我给你纳双鞋垫抵账?
不用这么客气。娄晓娥往她手里塞了把瓜子,对了,刚才那俩同志来之前,谁来过院里?
秦淮茹剥瓜子的手顿了顿:没谁啊哦,许大茂一早就在院里转悠,说要去给领导送礼。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前阵子在厂里跟你爸吵过架,会不会是他
娄晓娥没接话,心里却翻起了浪。许大茂记恨父亲阻拦他跟自己处对象,确实有可能使坏。但秦淮茹这话说得太刻意,倒像是在转移注意力。她抬头看见贾张氏趴在中院门框上偷听,故意提高声音:许大茂哪有这胆子?怕是有人看见我爸昨天帮聋老太太搬煤,想歪了吧?
贾张氏的影子猛地缩了缩。娄晓娥心里冷笑,聋老太太的成分是院里的忌讳,谁提谁犯怵。她转向秦淮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秦姐,你家棒梗的新鞋要是不够布,我这儿有块剩的灯芯绒,颜色正适合男孩。
秦淮茹的脸地白了——灯芯绒?那是去年许大茂偷偷送她的,被贾张氏看见了还闹了一场。她慌忙摆手:够了够了,我先回去了。转身时差点撞在门槛上。
看着她的背影,娄晓娥走到樟木箱前,掏出钥匙打开锁。相册里的合影已经被她换成了母亲的老照片,银元藏进了灶膛的夹层。但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那个瘦高个临走时看樟木箱的眼神,像根刺扎在她心上——对方肯定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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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傻柱扛着袋面粉进来,脸上沾着白灰:晓娥妹子,我妈说你家可能需要这个。他把面粉往地上一放,压低声音,刚才在胡同口听见街道办的人说,明天还要来,好像要查你家的箱子。
娄晓娥心里一紧:他们怎么知道有箱子?
好像是有人举报,说你家藏了资本家的旧东西。傻柱挠挠头,我猜是许大茂那孙子干的,他早上还跟我吹,说要让你家好看。
娄晓娥没说话,走到里屋拿出个蓝布包:傻柱哥,帮我个忙。把这个送到西厢房聋老太太那儿,就说是给她暖脚的。包里是个灌了热水的铜汤婆子,也是件,但聋老太太辈分高,街道办的人不敢轻易动她的东西。
傻柱接过布包:放心吧,保证送到。走了两步又回头,要是明天他们真要翻箱子,你就喊我,我跟他们理论!
娄晓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了暖。这院里不全是算计,至少还有傻柱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她重新锁好樟木箱,往里面塞了件父亲的旧工装——那是他当年在工厂当学徒时穿的,最能体现劳动人民的身份。
夜深了,娄晓娥躺在床上,听着中院传来贾张氏的梦话:搜出来赏粮票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被面上划着圈。不管是许大茂还是秦淮茹,这场风波显然没结束。但她不怕,就像父亲常说的,越是乱的时候,越要沉住气,找到对方的软肋,才能一招制敌。
窗外的月光移到樟木箱上,在锁扣处映出一点冷光。娄晓娥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院里每个人的软肋过了一遍:许大茂好面子,秦淮茹护孩子,贾张氏贪小利明天,该轮到她出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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