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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直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小时候就很执拗,外表是温柔的,底色是倔强的,寸步不让的,她感到这种答案是在敷衍她,就接着问:“月亮里面有什么?”
徐回又说:“是牛郎和织女。”
徐直傲娇地扭头,“当然不是啦,牛郎和织女在天河那里。”
“喏,”她指给徐回看,一边舔了舔嘴唇喃喃地说:“月亮里面有个婆婆,她的手里是给阿直做的饼呀。”
她脑子里充满奇思妙想,憨态可掬的模样引人发笑。
医师说,不能让她总沉浸在模棱两可的记忆之中,更不能让她总是回望过去,徐直很容易神游,这种飘忽不定的状态会影响她的心理,让她无法立足活生生的现实。
但是贸然打断她,她又会有点不满,所以每当她陷入这种虚幻的状态,他都会给她片刻反应的时间,而后适时打断她,李泽又搂上她的腰,这让她下意识有点害怕,她倏尔神思回转,抬起头看着他。
徐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像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伤害她,樱红的双唇微微张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李泽十分耐心地给她擦拭眼泪,半认真半玩味地说:“三娘又怎么了?只是给朕送了一个柿子而已,如何还能把自己感动哭了。”
“要想感动别人,就得先感动自己,三娘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他抱她,徐直直言不讳地唇语:“我想阿回。”
李泽面不改色地敷衍她:“嗯,徐学士又没死,三娘不必想他。”
徐直流着泪向他表达:“我想我阿爺,”
“就在刚才,我把柿子放在陛下手中,恍惚中我似乎记起了阿爺的模样,他是一个清癯高雅,皮肤黧黑的汉人。”
她越哭越停不下来,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李泽把柿子递给身后的李正己,伸出手到她的眼前,她用手指在他的手心轻轻描画,“他饱读诗书,富有才华,具备很吸引人的气质,即便其貌不扬,看起来也是好温柔,好温柔的一个人。”
她哽咽着不看他,李泽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他从来没爱过他的阿爺,徐挺嘛,他连见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是怎样一个人,他根本不想了解,父亲是一个多么冰冷的词汇,在死去的那一刻就跟过往一起埋葬了,怎么在徐直那里就变得如此重要了,他不甚理解,她总是在为一些他看起来无所谓的事情而哭泣。
但是既然徐挺是她的父亲,那便也算他的半个父亲,他且勉强听一听吧,李泽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深,他装作很耐心的模样聆听她的心声,恰如其分地拾起她的话,“听起来是很不错,朕相信是这样一个正直忠贞的人把三娘养大。”
他拢着她散乱的鬓发,百无聊赖地开解她:“三娘既然如此思念他,不如好好想着怎么报答他。”
“譬如,三娘生下皇嗣,识趣一点好好取悦朕,朕就让我们的孩子当太子如何?”
他的手不知怎的就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面,那里面有他们的孩子,李泽隐隐期待,难掩兴奋地说:“李唐天下,会有你一半的血脉。”
“李家的史官,也会记住徐家。”
这世上的人,都很害怕被遗忘,所以“名载史册”四个字显得多么难能可贵啊。
徐直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李泽说的话,越来越让她无法承受了,他就像一个深渊,她正在往里面跳,跳进去会再也出不来,深渊里面的东西,一旦她接受了,并且做出回应,就会一辈子禁锢着她无法逃脱,是生是死,都永不分开。
平静无波的古井下面是一湾汹涌可怕的寒潭,灭顶的狂流会毫不犹豫吞噬她。
面对她的犹豫和无言,李泽一向显得从容不迫,他握紧她的手,转移开话题:“高宗种下的柿子树,多么高大,”
“砍了是挺可惜的。”
“三娘说相信祥瑞?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世上哪有那么多鬼怪呢?胡思乱想才会让人感到恐惧,三娘不要去管它,总想死人才叫你感到害怕。”
李泽思考片刻,引用着一位南朝的古人说的话:“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
李正己在一边也似有所感,他平日里最爱讲一些神神叨叨的话,很自然地感慨万千道:“人死如灯灭。”
徐直久久地不说话,她只是在想,如果她记得没错,以前在洛阳的家,后院里应该也有这样高大的两棵柿子树,她好不容易记起了一点点,多想见到徐回问一问他。
李正己语气柔和地对她说:“娘娘,斯人已逝,还请节哀,多想想当下。”
徐直终于鼓起勇气,她镇定下来,在李泽的手上重写,“最后,我想起了陛下。”
“陛下的江山,会跟柿子的树龄一样长吗?”
李泽突然记起来,长安的掖庭宫,也种着这么一片柿子林。
第65章行宫(八)我在等一个祥瑞
长安掖庭宫,就在他们住的两仪殿的西边,中间只隔着一条夹道,两张墙,里面也种着一片柿林,因为宫城屡遭叛军蹂躏,树和建筑早已焚毁,更为萧条。
里面的宫人也换了一批,安史之乱以前,这里是处置罪犯家属和服苦役者的宫殿,天子回到长安以后,这里依旧若此,不过那些宫人已经不见踪迹,玄宗时代储备的几千宫女都随着战乱的大火了然无影,李泽不喜欢皇宫里有太多人,所以宫中收容的罪孥和上了年纪的宫人,全部都被送到长安城东北角的大明宫,如今的掖庭宫遂变为名副其实的宫女的住所。
徐直有好几次想要进去看一看,都被李正己制止,徐直问他原因,他都只是说:“陛下不喜。”
徐直愈发好奇,李泽为什么不喜?
今天她才下意识觉得,她应当也不喜欢那个地方,不止李泽记起那里曾经有片柿子林,她恍惚中好像也想起,那个在记忆里不曾有过的地方,她是不是以前去过,还在宫殿楼宇的柿子树下躺过。
四周一片混乱,外面下着春雪,柿子树是枯萎的,枝叶没有生发,宫墙外叫喊声震天,照看她的老宫人在树下找到她,过来告诉她:“娘子,天子抛弃长安了。”
徐直置若罔闻,她穿着薄衣,头发散乱地倚着柿子树,眼神空洞地抬头去看满树的枝桠,她似乎有点生病,视线一片模糊,树枝的影子在眼中变得朦胧不清,神识也不剩下什么了,掖庭宫的西门连接通往外面的通道,唐太宗曾通过这道门放还三千宫女,让她们各自归家,那一天,她也听到了宫女们从西门逃跑回家的声音。
徐直呢喃道:“我也想回家。”
老宫人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那里面当真有魏王殿下的孩子吗?这个女人被送进来的时候,似乎已经疯了,高内官却暗中叮嘱,让他们一定要善待她。
“长安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只要善待她,你们会前途无量的。”
现在,他们等不到换天子的那一刻了,他们也想跟着出逃的宫女内侍一起回家,而他的几个同僚早就那样做,早就抢劫了皇宫的珍玩珠宝逃出皇宫去了,他也想走,可是总想着,这个女人有点可怜,于是怎么也不忍心。
外面好乱,是叛军打进来了吗?所有的人都很害怕,罪恶的事件不停上演,就连宫里的老鼠都从墙头跑出来了,旁若无人地四处观览着,不知从何处进来几只野狗,看起来挺吓人的,皇宫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破败。
老宫人终于放弃她也走了,没有人再管她,她很茫然,在空空荡荡的宫殿里感到很害怕,奈何她似乎连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都失去了,于是像一个幽灵一样失魂落魄地在宫中游走,最后还是回到了那棵柿子树下。
她快要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记得一句话,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内侍走之前也许是出于愧疚和安慰,告诉她的话:“娘子,臣要走了,魏王殿下会来接你的。”
“你等一等,他会来的。”
“他在潼关,潼关你知道是哪里吗?那是东边守卫长安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线,魏王殿下在那里,叛军就不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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