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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第1页)

年轻的新帝陪几位宰辅议了一天事,等到掌灯时分才脱身回到寝宫。用过晚饭,宫人奉上茶水,皇帝身边的内侍长官徐阿盛捧着一本奏疏进来。

用眼神示意宫人们退下后,徐阿盛才走到皇帝身边说:“晋王府里今日递了奏本,因是私事,我便自作主张留下来。”

皇帝忙了一天也有些疲累,正揉着额角眉心,一听是晋王府的私事,漫不经心说着:“怎么,宁宁看上了什么东西,还是受了委屈来告状的?”

徐阿盛低声回道:“郡主无事,是晋王妃的奏请。”

“晋王妃?”皇帝语气里带上三分疑惑,“说的什么?”

徐阿盛半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回话:“晋王妃自请大归。”

皇帝沉默了会儿,开口问:“晋王去世多久了?”

“有近四年了。”

“宁宁有六岁了?”皇帝轻轻点着桌面,垂目看着茶杯,不知想些什么。

徐阿盛问一句答一句,既不多看也不多言:“是六岁。”

皇帝嘴上带了点笑意:“说起来我与十一叔年纪相仿,幼时也算玩伴。十一叔勇毅聪慧,我亦有所不及,阿翁更是宠爱有加。当年阿爷伤了腿,朝中认为有损威仪,废储另立之声不绝,若非十一叔执意就国,当日东宫之主、如今九五之位是谁尚不可知。”

徐阿盛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刮了阵耳旁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也不在乎徐阿盛听不听见,不过是想起往事,感喟一番:“十一叔为宁宁取小字时,只求一世安稳,奈何王叔早亡,宁宁自幼失怙,也是造化弄人。”

徐阿盛恭维道:“太祖亲自为郡主题永安二字,有至尊庇佑,郡主定能平安喜乐。”

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起王府中事:“晋王府上如今是王妃在打理?”

徐阿盛早早打听好了晋王府上状况,以备皇上问询,此时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回答说:“是,晋王的田产铺子是秦安在管。郡主的身边是一个叫豆苗的在服侍,听说原也在宫里当过差,后来放出去的。至于晋王留下的衣物器用和以前赐下的亲王仪仗,则是由崔典簿看管。”

“秦安。”皇帝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几不可闻。

徐阿盛以为皇帝不知秦安是谁,连忙解释:“原是宫里使唤的人,打小跟在晋王身边,后来随着晋王去了封地。”

皇帝瞥了徐阿盛一眼,顺势说道:“我见过他,是个伶俐的。那个崔典簿也是十一叔身边的?”

“崔典簿是晋王妃同郡主回京时,太祖见王妃哀恸、郡主年幼,特意派去帮忙整理晋王旧物的人,如今依旧领着内宫典簿的食俸。”

崔典簿也没少向宫中打点,想重回宫中当差。可一来是皇帝极少提起晋王府,二来徐阿盛隐隐觉得皇帝对晋王府的态度有些微妙,所以从不主动提及崔典簿这个人。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徐阿盛手中的奏疏:“十一叔是我长辈,他的家务事我不好定夺,派个人送去百福殿,让太上皇批复吧。”

外面来报时,太上皇正跟太上皇后一起看字画。徐阿盛的干儿子徐知义进来叩头问安,把晋王府的奏疏呈上。

太上皇身边的内侍总管余朝荣接了奏疏,递到太上皇手边。太上皇低着头仔细端详着桌上的锦鸡图,头也不抬,将奏疏随手往桌上一放,说道:“有什么事是文武百官解决不了的?呈到我面前做什么?”

徐知义将奏疏呈上后就垂首立在堂中等着太上皇问话,此时忙回道:“是晋王府上的私事。”

许久未听到“晋王”这一称呼,太上皇一时有些恍惚。

当年肃帝宫中美人众多,子嗣也多,时常有磕绊争执。肃帝从不理后宫事,太上皇身为最年长的皇子,与曹氏所出几位皇子关系一直不融洽。待到肃帝立储,太上皇入主东宫,与有望成为继后的曹氏更是势同水火,幸得杨淑妃暗中相助,才不至于丢了储君之位。

杨淑妃出身不高,有几分肃帝发妻卢皇后年少时的神韵,又生得貌美,肃帝很是宠爱。奈何杨淑妃先天体弱,产下十一郎后更是气血两虚,卧病不起。

最初是宫中与杨淑妃交好的妃嫔轮番看顾十一郎,等到了开蒙的年纪,则是由当时还是太子的太上皇带他开蒙读书。

后来十一郎便长住东宫,太上皇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十一郎曾趴在这位兄长肩上睡过,也曾在东宫书房胡闹过。

当初太上皇被算计伤了腿,肃帝是真的动过废储另立的念头。那时太上皇当真是心灰意冷,万万没想到这个与自己最亲密无间的弟弟会成为取代自己的对手,同时又觉一丝嘲讽,继后想尽办法要废了自己,结果却为十一郎做了嫁妆。

可事情的发展超乎所有人预料,十一郎匆匆完婚就国,肃帝最终也没有废储。远赴封地的十一郎逐渐抹去他在京中的痕迹,仿佛永远不会再踏进京城一步。

缓兵之计和无意皇位,当时还是太子的太上皇相信这个在东宫长大的弟弟是后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十一郎就国第三年,传来了神山地动,晋王死于山崩的消息。地动掩埋了所有不合理的迹象,太上皇身在东宫却对一切无能为力,只能被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如今四年过去,他从太子成为皇帝,又从皇帝退位太上皇,时过境迁,未想再次听到“晋王”之称。

太上皇缓缓抬头,看向徐知义:“晋王……何事?”

太上皇后听到“晋王”二字也坐直了身子。

徐知义低头垂目,只盯着自己身前半尺青砖:“晋王妃自请离府大归,特来请圣人批示。”

太上皇听见是晋王妃,眼中那点几不可查的情绪被不耐烦取代:“她要去便去,有什么好问的。”

徐知义正要应诺,太皇太后插嘴问了一句:“那永安怎么办。”

晋王妃去留无人在意,永安是晋王唯一的骨血,她的生活不能不管。

“永安年幼,离开母亲不知该有多难过,也不知何氏要往何处去,若是能时常见着,永安也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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