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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和徐舒月最先开门,宋乐珩紧接着也从屋子里出来。裴焕年纪大了动作不利索,开门的时候刚把大氅披在了身上。他看一眼宋流景的房间,不由得担忧道:“这孩子是怎么了?”
“多半是梦魇了,我去看看。”宋乐珩说着,快步走到宋流景的厢房门口,敲门喊道:“阿景,开门。”
“滚……都给我滚!”砸东西的动静愈趋激烈,宋流景的声线带着颤抖,失控地吼道:“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我不想出生在平南王府,我不要……我不要!”
宋乐珩心里一紧,索性提起衣摆,一脚蓄力,猛地踹开了房门。此时宋流景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纱衣,领口大敞着,露出成片白洁的胸膛。他的头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手里抓着一把匕首,双目失焦地走在满地碎裂的瓷片上。每走一步,那地面就绽开猩红的血。他仿似看不到闯进来的宋乐珩,还在低声呢喃:“我也不想活的,是你们……你们要生下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逼我走到今天……”
宋乐珩察觉宋流景的情况有异,正想听听他后续会不会说出藏着的秘密来,就见宋流景沉闷地笑出声,一边笑,一边却流出眼泪。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念完这一句,他竟是猝不及防地举起匕首,要刺进自己的心口。宋乐珩的头皮都炸了一下,压根儿不及思量,两步冲上前,徒手就抓住了匕首。
血从指缝间浸出来,一滴一滴,溅在白瓷上。
裴焕、裴温、徐舒月以及住在另一间厢房的沈凤仙这会儿也都围到了房门口,打眼一看宋乐珩抓着匕首,几人都是大惊失色。裴温头一个走进屋中,急道:“你怎么用手去抓刀!你这手还要不要了!凤仙儿,快,给这丫头上点药,看看伤口深不深!”
宋乐珩疼得嘶了一声,宋流景这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宋乐珩的手。宋乐珩见他似乎是恢复了神智,便松开了手去。
沈凤仙走上前来,查看着宋乐珩的伤势。此番好在宋乐珩抓住匕首的时候还有半边手掌是在刀柄上,是以伤口并不算太深。沈凤仙从袖口里拿出一瓶药,撒在宋乐珩的伤处。她这一撒,宋乐珩更疼,龇牙咧嘴地蹙了眉头。宋流景身子动了动,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眼泪却流得更厉害,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俱是害怕。
宋乐珩觉着他是怕被长辈骂,趁着沈凤仙包扎,对裴焕和裴温道:“一点小伤,不打紧的。外爷舅舅你们别操心了,都回去歇着吧,我留下来陪会儿阿景。”
裴焕气得手都在抖,瞪着宋流景斥道:“你娘亲才去不久,你不思为子之道,不争其名也就罢了,你如今连好好活着替她守孝都做不到吗!你父母皆去,行事更该三思而后行!若是连累了你这阿姐,你心何安!”
宋流景不语,就只有眼泪滚烫地砸在宋乐珩的手背上。宋乐珩急忙给徐舒月递着眼色,嘴上又劝裴焕道:“外爷,阿景才十六,刚经历这么多事,他心里也难受,你莫要责骂他了。我真没事,你看,这都包扎好了。”
宋乐珩晃晃被沈凤仙包好的手,挽住老爷子把人往房间外送:“天都快亮了,你们回房再睡会儿吧。”
“你这个当姐姐的……”
裴焕还要再说两句,徐舒月也扶住老爷子另一边,道:“父亲大人,小辈的事,留给小辈解决吧,阿珩她能处理好的。凤仙之前说了,您这段时日要多静养,我扶您回房。”
裴温道:“宋乐珩,你不要太由着他!男儿立身于天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不珍之惜之?你能护他一次,难道还能护他第二次?!再者,你二人皆已成年,如今该避嫌就要避嫌!”
裴温碎碎念着,宋乐珩就给沈凤仙递眼色。沈凤仙全当看不见,兀自对着裴温行了一礼,转身便回房去了。宋乐珩叹口气,打断了裴温那没有尽头的话:“舅舅,你也后悔当年与娘亲相处的时间少了,避嫌的时间多了吧。那如今见我和阿景,又为何要让遗憾重演?”
裴温一哑,看宋乐珩半刻,拂袖道:“我不管你们了!”
说完,人也回了房间去。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两姐弟站在屋中。宋乐珩先去关上了房门,方又折返回宋流景跟前。想问的话尚在嘴里打转,宋流景泪如雨落,轻而又轻地拉起她受伤的手,哑声道:“阿姐……对不起……我没有想伤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宋乐珩用另一只手擦擦他脸上的泪:“怎么那么爱哭。我说了没事,不哭了。”
她顺势牵着宋流景的手,带他小心绕过满地的狼藉,走到床上坐下。
屋子里唯有一盏昏暗将尽的烛火,借着自云中透出的月色,宋乐珩这才看清,那略为透明的纱衣之下,宋流景的身上有着许多伤疤。有些是不知多久以前留下的,有些却能看出是最近才伤的。尤其是手臂上那道伤,像是把皮肉都给剜下了一层,眼下虽已结痂,却仍是让人触目惊心。
宋乐珩卷起宋流景的袖子,打量着这伤痕,道:“怎么弄的?你身上这些伤。”
宋流景脸色仓皇,又把袖子放下,低着头说:“丑,阿姐不要看了。这都是先前留的了。”
“我就是问你,怎么弄的,宋含章打的吗?”
宋流景不吱声。
宋乐珩作势站起:“你不想说,那便不说了,你好好休息。”
见人要走,宋流景立刻轻扯住宋乐珩的袖口,默了默,道:“阿姐知道的,我以身饲蛊了,有时候太疼了,就想……割开皮肉,把蛊虫刮出来。另一些伤口……是想死,没能死得成。”
“为什么想死。”宋乐珩站在宋流景的身旁,居高临下地望他。
宋流景仰起头来,双眸是极其脆弱的红,眸里浸中泪,虔诚地倒影出宋乐珩。
“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所以,我求求阿姐,不要厌恶我,不要丢掉我……你是我能找到……唯一的理由了。”
他把宋乐珩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乞求着哪怕只有一丝的温暖。
他当真是害怕极了,比起死亡,他更恐惧宋乐珩讨厌他,不要他。若这唯一牵着他的线断了,他不知道自己会陷入怎样的地狱。
宋乐珩沉默地将人看着,终是于心不忍地叹了一息,重新坐下来,轻拥住宋流景,拍着他的后背道:“没事了。阿姐会在的。”
前院客房。
温季礼正翻阅着从平南王府搬出来的历年文书。初至岭南时,他虽也知那广信的李氏如今在岭南算是一方巨富,且背后又有位朝廷里的尚书作支撑,想来在岭南的影响不会小。可现下一经整理才知,岭南九成以上的铁矿竟都在李氏的掌控中。
九成的铁矿,再加上李氏的各种产业,毫不夸张地说,李氏在岭南几乎能和宋含章这个平南王分庭抗礼,甚至……
李氏的权势还要更大些。
这是为何?宋含章为什么会让李氏掌握铁矿?他当初想将宋乐珩许配给李氏,是想高攀李氏?那李氏的背后,必然不止朝廷里那位尚书。
李氏势大至此,那宋乐珩在邕州的处境,恐怕会越来越险峻。
温季礼正是拧眉思量,轻缓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萧溯之在外面道:“公子,您还没休息吗?已经五更天了。”
“知晓了。”温季礼无暇分心地应了句,见门框外人影未动,又道:“还有何事?”
“方才……主院那边好似出事了。宋小公子弄伤了宋督主。”
温季礼脸色骤变,旋即站起身来。
宋流景一个人就能把平南王府杀得人仰马翻,伤着宋乐珩这事,可大可小。温季礼匆匆放下手中的书和笔,取下故架上挂着的狐裘,开门便往主院的方向去。
萧溯之知晓自家公子但凡是涉及宋乐珩的事,颇是有些心急。他本不想在这深夜上禀宋乐珩那方的举动,又怕事后被问罪,这会儿只能跟着温季礼往主院走。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两个院子,刚至主院,就见只有两间房还亮着灯。其中一间房里传出说话声,温季礼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
那房间的窗户未关严实,此时不大不小地敞开着一条缝。经过窗边时,恰好能够看见,满室的凌乱里,床上坐着两人,正暧昧相拥。宋流景衣衫不整,忽地搂紧了宋乐珩的腰,把人往怀里重重一带,脸颊贴在宋乐珩的脖颈间,而宋乐珩也不见半分的挣扎和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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