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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平南王妃不是早就死了吗?前些日子还在办白事,怎么她娘家人又送了尸首回来?”
“你们没听说吗?有人传之前死的平南王妃是假的,是平南王宠妾灭妻,想让妾室上位,把真正的平南王妃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说是送去白莲教了!之前那些从白莲教逃回来的姑娘都在说,这堂堂王妃,可惨了……”
最后一人的话还没说完,校尉手起刀落,转眼就削掉了说话者的脑袋。血顿时溅在了周围几人的脸上,也溅在了老爷子的衣袂。尖叫声震耳欲聋,前面的人群惊恐地想散开,可最后面的人却死死堵着。人潮避无可避,只能在那死者周围退出一个小半圆来。
“谁再敢胡说八道,下场如同此人!”
“何以断定是胡说!你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那接下来我和父亲要说的话,是不是也足以让校尉对我二人拔刀相向?!”裴温气怒至极,搀扶着老爷子的手还在微微轻颤。他一辈子都埋头书中,与人处事向来平静温和,和人争生死,他这还是头一回。
校尉也掂量了片刻裴氏父子的分量,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两人身上,说:“裴老爷,裴先生,这是在邕州城,若二位与王爷之间有所误会,我亲自送二位过府去见王爷。有些话,在这长街之上,是万不可出口的。”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百姓说的?”裴老爷子咳嗽好几声,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人:“今日,我裴氏上下,就是要在这城门前,世人面前,为我的女儿裴薇,喊冤!”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定,天光乍暗,如同黑云压下来了一般。百姓和军士愕然抬首,骤见铺天盖地的白纸黑字飘洒下来,整条长街上,俱是这冬日飞雪之景。书尽裴薇之恨的祭文或落于百姓手中,或落于地上,再由这深冬的风卷起来,散向整座邕州城。
无穷无尽,声势浩大——
“吾妹裴氏,受宋家礼聘于豆蔻,合二姓之好,上侍长者,下利后嗣,恪守妇德,无有纰错。然宋含章好情色,负恩义,纵妾灭妻,辱我裴氏合族!其勾结白莲教,以妻换一己之利,与恶鬼无异。吾妹身陷贼庭,受辱屈节,除死无他法正清白,自缢于夜!
吾妹尸骨未寒,今欲撕恶鬼皮囊见天光。
死者有知,得见天理,岂非至愿!”
裴温字字含泪泣血,念出祭文之词。
城门校尉看着这漫天异象,心里一时间惊疑不定。他心知这场面已然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赶紧叫过旁边的士兵,让人迅速把祭文送去了平南王府。
百姓人手一纸祭文,也已炸开了锅。
“原来真是平南王亲手把正室送去白莲教的?当年他可是攀上了裴氏才当的平南王,这裴氏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我现在就想知道,他和白莲教究竟有没有关系!那白莲教是真神还是骗人钱财的。”
“这还用问?那些从白莲教逃出来的女子不都说了吗?白莲教全是骗子!”
“胡说!我看过白莲教的神迹,他们供奉的那尊无生老母石像,她会眨眼的!你们要骂平南王就骂,别污蔑神佛!”
“都给老子闭嘴!敢妄议王爷,我砍了你们脑袋!”
校尉朝着一名中年男子挥刀而去,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起一个声音大喊道:“白莲教就是为了敛财!他们在城里掳掠女子制造恐慌,让百姓上供保平安。他们收取的财物,宋含章都会从中获利!”
人群哗然。
校尉神色一凝,伸长脖子朝人群里巡视:“说话的人是谁!去,把那人给我找出来!”
士兵们想挤进人堆,长街另一边又传出不同的声音:“白莲教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宋含章是为了获取支持,才把正室送去白莲教!这狗东西禽兽不如!”
“谁在说话!是谁!给我滚出来!”校尉和士兵们都在四处张望。
“宋含章不止和白莲教有勾结!他还让他的儿子宋威抓走城中流浪的孩子,充当前线肉粮!被白莲教掳去的女子,也有部分被当作肉粮!”
这话一出,百姓们更是惊愕不已。有人立刻反应过来,恨恨道:“难怪,我就说近来城里都没什么要饭的小孩!”
眼见藏在人群里的说话者有意引导百姓情绪,校尉急得上火。有心抓人,却怎么也钻不进严丝合缝的人群里,只能听到辱骂宋含章的声音一会儿出现在东,一会儿出现在西,逗得一群军士像瞎猫一样乱转,场面颇是有些滑稽。
宋流景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局势,小声问宋乐珩:“阿姐,这些百姓,都是你召集来的?”
“不然呢?”宋乐珩闷声道:“平南王府的热闹,不是谁都敢看的。”
说着,她扫视过地上那一滩血,心中愧疚难安。但今日行事,非见血不可。收敛了心思,宋乐珩道:“你说,百姓们最想要什么?”
宋流景想了想,试探着答:“钱财?没有钱,人活不下去。”
“嗯。岭南的百姓早就被白莲教和宋含章欺压得家徒四壁满腹怨气。”宋乐珩伸出五根手指:“五十钱,就是他们愿意冒着性命危险看这热闹的价格。”
五十钱,买米就只能买一斗。
人命,贱价至此。
宋流景常年被关在后院里,不知道五十钱是个什么概念,他只听宋乐珩感叹道:“这世道,真是民不聊生。”
宋流景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前面一阵马蹄声快速行近,随之而来的,是快跑的步伐和寒甲摩擦的动静。
随着缰绳勒停马步,马声嘶鸣,阻隔两方视线的祭文也在此时落尽。
宋含章穿着黑色大氅,稳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冷眼扫视过城门口的一众百姓。百姓们瞬间噤声,校尉和一干士兵也走到宋含章身侧行礼。
宋含章眼神凌厉地掠过宋乐珩两姐弟,最后落在裴氏父子的身上。他的话说得恭敬,可语气却连装都不想装一下,带着不耐烦和轻视。
“岳丈今日前来,怎么也不通知小婿提前迎接?我和裴薇之间的事属家事,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难堪?”裴温怒道:“是很难堪。宋含章,当年你一介白身,求娶我妹妹时,我裴氏不曾有薄于你,你也立誓此生将善待裴氏和我妹妹。而今,妹妹被你送去白莲教受辱而死,我裴氏的田宅和书坊皆被你侵占,这桩桩件件,你不给出一个交代吗!”
“平南王要给交代的,不止我娘亲一事。你与白莲教勾结,欺压百姓,合该也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宋乐珩直视着马上的宋含章,话音平缓。
百姓们听了,个个含血愤天,却是敢怒不敢言。
少顷。
宋含章冷笑道:“交代?宋乐珩,你该叫我爹!现在却直呼我平南王,裴薇真是把你教得好哇!就冲这一点,我就能休了她!”
“你!”
裴老爷子气急,话刚起头就止不住地咳嗽。裴温和其他族人忙不迭上前安抚老爷子。
宋含章看着聚在一起的裴氏族人,又道:“早知道你在山上窝囊这么久,就想出这个法子,带着这些书呆子和老不死前来送命,我就该攻上凌风崖,还能送你娘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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