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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停了。瓜棚里那股子霉味混着稻草气,好像也没那么呛人了。我蜷在傅恒丰身边,身上盖着他那件军大衣,大衣底下,我俩的身子还挨着,热烘烘的。他靠墙睡着,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匀停,看着比醒的时候和气多了。
我睁着眼,看着破窗户洞外头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心里头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身上还有些地方不得劲,酸酸胀胀的,提醒着我昨晚上那场昏天黑地。脸上有点烧得慌,可奇怪的是,心里头倒不像以前那样,尽是羞耻和害怕,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好像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地,哪怕这地儿是个泥坑,也认了。
他动了一下,胳膊无意识地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我没动,由他搭着。这感觉,陌生,又有点……贪恋。自打嫁给张左明那个瘫子,多少年了,我没像个正经女人一样,被男人这么搂着睡过觉。
天光大亮,外头鸟叫得欢实。傅恒丰醒了,眼皮动了动,睁开眼。他先是有点迷糊,看了看棚顶,又低头看了看我。我俩眼神一对上,他好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有点不自在,搭在我腰上的胳膊也悄悄缩了回去。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没看我,哑着嗓子说:“天亮了,看看车去。”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也坐起来,把大衣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胡乱披上,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有点急。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凉了一半。他这是……后悔了?觉得昨晚上是趁人之危,见不得光了?
我跟着走出瓜棚,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傅恒丰已经蹲在拖拉机头那儿,掀开盖子在检查。他背对着我,脖子梗着,看着有点僵。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干啥,手脚都没处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比昨晚上的冷风还刺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捣鼓完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还是没回头,说:“试试看能打着不。”
他上去摇摇把,拖拉机“突突”了几声,居然真着了!一股黑烟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他跳上车,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上车吧,回村。”
我爬上后车斗,坐在冰凉的麻袋上。拖拉机“突突”着往前走,颠簸得厉害。我看着他开车的后脑勺,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一路,我俩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和动机的轰鸣,吵得人心烦。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减慢了车,头也没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昨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针扎了。他这话是啥意思?是让我忘了?当啥也没生?还是……怕我赖上他?
一股委屈和怒气冲上来,我咬着嘴唇,没吭声。把我吴香香当啥人了?我是那号死皮赖脸的人吗?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他这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回去……自己当心点。”
我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胀。这算啥?露水夫妻?天亮了就各走各的?
回到家,力力和小花扑过来。张老栓蹲在灶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却好像多了点东西。我顾不上细想,赶紧收拾心情,像往常一样做饭、喂鸡、伺候西屋那个瘫子。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干活的时候,我会走神,想起瓜棚里他那滚烫的皮肤,有力的手臂。听到外面有拖拉机声,心会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外看。晚上躺炕上,身边空落落的,会想起他挨着我时的体温。
傅恒丰那边,更是明显。他照常来收粮,带着王德贵和周凯。面上还是该咋样咋样,分钱、记账,一丝不苟。可他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像以前那样坦然。跟我说话,也透着小心,生怕碰着啥似的。有回王德贵开玩笑,说“嫂子最近气色不错啊”,傅恒丰立马打断他,脸色都变了。
我心里明白,他是怕。怕事情漏出去,坏了他的名声,也怕我缠上他,甩不掉。这么一想,我心里那点暖意,就彻底凉透了,只剩下冰碴子。男人啊,都是一个德行!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又会替他找理由。他一个跑单帮的,不容易,拖家带口没有,可也得要脸面。跟我这么个有男人的寡妇扯不清,传出去,他在这十里八乡还咋混?这么一想,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
这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和他,像两个偷了糖吃的孩子,心里揣着秘密,既甜蜜,又惶恐。
转眼进了三月,天儿总算有点暖和意思了。地里的麦苗返了青,绿油油的,看着让人心里舒坦点。
有一天,傅恒丰单独来找我,说镇上有家粮站要批豆子,量不大,但价钱好,他想自己去跑一趟,让我帮着看下摊子。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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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两天。那两天,我心里空落落的,干啥都提不起劲。才觉,不知不觉,我好像已经习惯有他在眼前晃悠了,哪怕他不跟我说话,就那么看着,心里也踏实。
第二天后晌,他回来了。拖拉机开进院子时,我正在晾衣服。看见他跳下车,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跑长途的疲惫,我心里竟有点高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从车斗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声音低低的:“路过供销社,看见这花布……想着给小花做件褂子应该行。”
我拿着那包东西,愣住了。花布?他……他给我买布?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有点躲闪,脸上竟有点红,嘟囔了一句“我先把车停好”,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算啥?补偿?还是……他心里也有我?
晚上对账的时候,王德贵和周凯先走了。就剩我俩在煤油灯下。账本摊在桌上,谁也没心思看。空气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啥:“香香……那天晚上……我……”
我心跳猛地加快,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顿了顿,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想……提上裤子不认账。我是怕……怕连累你。你日子已经够难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他伸出手,想碰碰我的手,又缩了回去,叹了口气:“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咱俩这事,万一漏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你。我光棍一条,没啥,你不能……”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哽咽,“我懂。”
就这两个字,好像把什么都说了。棚子里那点尴尬和猜疑,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不再躲闪,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温柔。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却异常温暖。
“往后……咱俩……小心点。”他低声说,像在许一个沉重的诺言。
我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哪怕这地儿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
什么名声,什么规矩,都去他娘的吧!我吴香香苦了半辈子,偷来这点暖意,我舍不得撒手了。就算真是露水夫妻,见不得光,我也认了。至少,在这冰冷的世上,还有个人,肯给我一点真实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可我这心里头,却像被这偷来的火苗,烤得暖烘烘的。
这路,是越走越黑了。可牵着手走,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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