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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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稿费的回报(第1页)

五月的时光在棉苗悄然拔节中流淌,沈雯晴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农场、书本、电脑,构成了她世界的三个支点。与周逸鸣那场撕心裂肺的冲突,如同心底一道深痕,虽未愈合,却也被她用理智和忙碌强行封存。她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无用的情绪,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现实的耕耘与未来的铺垫中。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沈雯晴和曾睿一起从镇上回来。曾睿背着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有帮沈雯晴从邮局取回来的几本最新计算机杂志。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曾睿回教师家属院冲刺他的高考,沈雯晴则骑着那辆旧钱江摩托车返回农场。

摩托车驶入农场院坝,动机的轰鸣声引来了正在不远处修补农具的杨科研,以及跟在他身后捡拾零碎木料的杨非凡的目光。他们的父亲,那个被村里人背后叫做“杨老疤”的男人,此刻正在远处的棉田里跟着其他短工一起劳作。

“杨老疤”这个外号,源于他左边眉骨上那道寸许长、蚯蚓似的扭曲疤痕。据说是早年村里争水械斗时,被对方用铁锹棱子劈的,皮肉翻卷,好了后就留下了这道深褐色、永远带着几分凶戾气的印记。这道疤仿佛是他过往在宗族林立、拳头就是道理的械斗村庄里挣扎求存的烙印,即使他此刻沉默地弯着腰,像头驯服的老牛在棉苗间劳作,那道疤也让他平添了几分让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阴沉。

沈雯晴停好车,从曾睿帮她拿着的布包里取出自己的东西,向曾睿道了别。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就着院坝里那块平日里用来吃饭、乘凉的光滑大青石坐了下来。她先翻了翻那几本崭新的杂志,然后,拿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牛皮纸信封。

这些信封看上去很普通,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但沈雯晴拿起它们时,动作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仔细地裁开第一个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以及……几张浅绿色的、印着花纹和面值的纸币。

是稿费汇款单的兑付现金。

她将信纸展开,快浏览了一下,是《电脑报》编辑部的采用通知和几句简短的鼓励。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清点那几张纸币。面额不大,十元、五元的居多,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几元。她数得很认真,指尖划过纸币边缘,出细微的窸窣声。

接着是第二个信封,来自《大众软件》。这次除了信纸,还有一张邮政汇款的取款凭据,金额是四十五元。她似乎早已知道数额,只是确认了一下,便将凭据小心地收好。

第三个信封更厚一些,来自省城一家新创刊的计算机刊物,采用的是一篇关于局域网故障排查的长文。里面除了采用通知,直接附上了一大叠现金,足足有八十元。最大面额是两张褐色的五十元,其余是十元和五元。

她将不同信封里的钱分开摆放,然后开始汇总。十元,二十,四十五,八十……她心算着,手指在青石面上无意识地轻点。最后,所有纸币被她叠放整齐,厚厚的一小沓,放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劳动回报的朴素光泽。

总共一百六十五元。

在这个普通城镇工人月薪也不过三四百元的年代,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这是完全依靠她自身的知识、思考和文字能力换来的,不依赖家庭,不仰人鼻息,干干净净,理直气壮。

沈雯晴看着那沓钱,脸上并没有露出特别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闪过。那是一种确认,一种底气。她证明了,即使抛开农场的体力劳动,她依然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甚至可能走得更好。

然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一直偷偷窥视的杨氏兄弟眼中,却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杨科研手里还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钉,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沈雯晴手里那沓钱,尤其是那两张褐色的五十元钞票,在他眼里几乎能灼出洞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酸。

他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跟着父亲在农场干最脏最累的活,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块钱工钱,还得看沈卫国的脸色。闲暇时,他像条野狗一样在镇上的垃圾堆、废品站翻捡,弄得浑身臭烘烘,才能勉强凑出一点卖废品的零头,加起来可能还不如沈雯晴随便写几篇文章挣得多。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坐在屋里动动笔杆子,就能轻轻松松拿到这么多钱?而自己累死累活,浑身臭汗,挣得却那么少,那么艰难?一种强烈的不平衡感和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勒越紧。他看着沈雯晴那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的侧脸,再看看她手中那沓刺眼的钞票,只觉得刚才捡破烂时沾上的污秽气味更加难以忍受,那股由内而外的卑微和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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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雯晴姐……好多钱啊……”年纪更小些的杨非凡,显然没有哥哥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他扯了扯杨科研的衣角,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羡慕,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写文章……这么赚钱的吗?俺要是也能……”

“能个屁!”杨科研猛地甩开弟弟的手,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烦躁和迁怒,“那是她走了狗屎运!你看她那嘚瑟样!写几个破字有什么了不起?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力气使?女人家,不在家好好学做饭缝衣服,整天搞这些歪门邪道,像什么样子!”

他嘴上骂得凶狠,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那沓钱,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笔钱,像是一个清晰的标尺,丈量出了他与沈雯晴之间越来越大的差距——不仅仅是家境,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本事”。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比挫败和恐慌。

杨非凡被哥哥凶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说话,但看向沈雯晴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憧憬。在他简单朴素的认知里,能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弄得满身尘土就挣到钱,而且挣得还不少,这简直是天大的本事。

沈雯晴对兄弟俩的注视和内心活动浑然不觉。她仔细地将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稍厚些,大约一百元,她用另一个干净的信封装好,准备晚些时候交给母亲白玲。剩下的六十五元,她重新包回原来的牛皮纸里,贴身放好。这是她的“展基金”。整个过程从容不迫。

收拾好东西,她拿起杂志,起身回了自己的小屋。那沓象征着初步经济独立的稿费,如同在她内心筑起了一道小小的、却坚实无比的堡垒。

傍晚时分,杨老疤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地里回来,黢黑的脸上,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在汗水浸润下显得更加清晰刺目。杨科研和杨非凡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父子三人回到农场角落那间临时搭建的、低矮潮湿的工棚。杨母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着孩子们磨破的衣裤。她年纪并不算太大,但长年的操劳和看不到头的生活,让她脸上布满细纹,眼神显得麻木而黯淡。她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围着锅台和孩子转,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吃上饱饭,儿子们将来能有点出息,别再像他们父辈一样土里刨食。

看到父子三人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端锅里温着的、没什么油水的简单饭菜。吃饭时,杨科研忍不住,压低声音把下午看到沈雯晴数钱的事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酸意和不忿。

杨母听着,布满薄茧的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了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干巴巴的语气念叨:“俺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在人家沈家地盘上,低头干活,少惹是非。雯晴那闺女,跟咱不一样,人家是念书人,有本事。你们……唉,多跟她学学好的,说说话,处好关系总没坏处。她手指缝里漏点,兴许都比咱们挣得多……”

她的话里没有杨老疤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在械斗环境中培养出的、对资源和机会近乎本能的抢夺欲和“吃绝户”的阴暗算计(虽然沈家并非绝户,但那种思维模式类似),更多的是底层妇女面对现实差距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点卑微的讨好和期盼。她希望儿子们能借点光,哪怕只是不被嫌弃,能安稳地在这里待下去,多挣几个工钱就好。

杨老疤闷头喝着稀饭,眉骨上的疤痕随着咀嚼微微牵动,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赞同老婆的话。他或许心里还有其他盘算,但在沈卫国明确的界限和女儿展现出的、出他理解范围的能力面前,那些源自过往生存经验的狠辣手段,暂时被按捺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隐蔽的观察和等待。

杨科研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处好关系?怎么处?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那种被轻视、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的感觉,混合着下午目睹“巨款”带来的刺激,让他胸口堵得慌。他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一推,闷声道:“俺吃饱了。”便起身走到工棚外,看着远处沈家亮着灯的小屋,眼神复杂。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躺在硬板床上的杨非凡。他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棚顶,脑海里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雯晴姐姐那样,靠着知识和写字,挣到干净又体面的钱,不用再忍受别人的白眼和嘲笑。那颗名为“向往”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年贫瘠的心田上。

而在沈家,晚饭桌上,沈雯晴将那个装着一百元的信封推到母亲白玲面前。

“妈,这个你拿着。”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是我前段时间投稿赚的稿费,补贴家用。”

白玲愣住了,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一时没反应过来。沈卫国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信封上,又抬眼看向女儿。

“稿费?”白玲迟疑地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叠钞票。她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有些颤:“这……这么多?晴晴,你……你写的啥文章啊?能挣这么多钱?”

“就是一些电脑技术方面的文章,投给杂志社,被采用了。”沈雯晴轻描淡写地解释,“以后可能还会有。”

沈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那张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脸,再看看妻子手中那实实在在的钞票,那些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含义复杂的闷哼。他默默地扒了一口饭,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女儿这赚钱的本事,已经完全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白玲则是又惊又喜,反复摩挲着那个信封,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好,好……我家晴晴有出息了,能自己挣钱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这笔钱,对于这个并不宽裕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它来自女儿的努力。

夜深人静,沈雯晴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拿出那个装着剩余稿费的信封,再次清点了一下。

六十五元。

她仔细地将钱收好。这笔“展基金”的意义,远过它的面值。它代表着可能性,代表着选择权。

窗外,月色如水,棉田在夜风中出沙沙的轻响。屋内,少女坐在光影交界处,眼神沉静而坚定。稿费的回报,带来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一种深植于内心的底气和对未来命运的、初步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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