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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残照债台新
薛姨妈拿到了王夫人签字画押的借据和婚书,如同握住了通往未来的唯一钥匙,行动变得异常迅而高效。她动用了分家后自己手中几乎全部的流动现银,一部分立刻支付给了林修然派来的书吏,算是暂时堵住了那迫在眉睫的官方追债;另一部分,则毫不吝啬地投入到了薛宝钗与贾宝玉的婚事筹备中。
然而,这场被赋予了“救赎”使命的婚礼,从始至终,都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仓促、压抑和悲凉之中。
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六,距离王夫人签下借据,不过短短十日。时间紧迫得令人窒息。荣国府这边,早已没有了往日操办喜事时的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府内因分家而显得更加空旷破败,下人们个个垂头丧气,走路都带着小跑,生怕触怒了哪位心情不佳的主子。所谓的“筹备”,不过是将几处主要的厅堂草草打扫,挂上些半新不旧的红绸应景,透着一股浓浓的敷衍与寒酸。
贾宝玉自那日听闻要娶宝钗的消息后,便一直痴痴傻傻,不言不语。他终日呆坐在怡红院那棵已有些枯萎的海棠树下,眼神空洞,望着潇湘馆的方向,仿佛灵魂早已随那个人而去。袭人、麝月等人在一旁苦苦相劝,为他换上大红的吉服,他却如同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摆布,脸上不见一丝喜色,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而这场婚礼中,最令人心酸的一幕,生在荣庆堂深处。
贾母自那次吐血昏迷后,病情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但对于宝玉的婚事,她却异常清醒而固执。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场婚事背后是怎样的交易与无奈,知道宝玉心中装着的是谁。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贾敏,对不起外孙女黛玉,更对不起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宝玉!
在婚礼前两日,贾母忽然精神好了些,强撑着让鸳鸯扶她坐起来。她颤巍巍地指着床尾一个上了年头、紫檀木雕花的大箱子,对鸳鸯说:“打开它。”
鸳鸯含泪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贾母当年的嫁妆——一套赤金镶嵌各色宝石的华丽头面,几匹早已绝版的缂丝云锦,还有一些价值连城的古玉摆件和饰。这些东西,跟随了贾母一辈子,是她作为史侯家千金出嫁时的荣耀象征,也是她晚年最重要的精神寄托和体面所在。
贾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宝石和光滑的锦缎,老泪纵横。她对鸳鸯说:“鸳鸯……把这些……都拿出去……悄悄地……找个可靠的当铺……当了吧。”
“老太太!”鸳鸯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不可啊!这是您压箱底的东西了!是您一辈子的念想啊!怎么能……”
“傻孩子……”贾母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今……府里成了这个样子……宝玉娶亲……总不能……太不像样……我这点东西……留着……还有什么用……就当是……我这个没用的老祖宗……最后……能为他做的……一点事吧……”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鸳鸯心如刀绞,她知道,老太太这是要用自己最后的体面,去为孙子换取婚礼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彩,去弥补她心中那无尽的愧疚!
最终,鸳鸯哭着捧着一部分最易变现的饰,悄悄出府,走进了一家信誉尚可的大当铺。当那沉甸甸的金钗玉佩被柜台后的朝奉用冰冷的镊子拨弄估价时,鸳鸯只觉得那“死当”的印章,如同盖在了老太太的心口上一般疼痛。
换来的几百两银子,被贾母执意地交给了王熙凤,用于置办酒席、打赏下人。她希望,至少在婚礼当天,能让宝玉感受到一点点来自祖母的温暖与祝福,尽管这祝福,是如此的沉重而悲凉。
到了初六那日,婚礼如期举行。场面冷清得令人心酸。来的宾客寥寥无几,大多是一些碍于情面、不得不来的远亲,以及薛家那边的一些商贾朋友。贾赦邢夫人称病不出;贾政强打精神应酬着,脸上却满是掩不住的羞愧与疲惫;王夫人则躲在房里,连面都不敢露。
新娘薛宝钗,穿着一身大红百子缂丝嫁衣,头戴赤金五彩凤冠,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她由着喜娘搀扶,一步步走过冷清的庭院,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她惯有的、端庄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平静得有些过分,仿佛眼前这一切的仓促与寒碜,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她为达成目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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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贾宝玉,则完全像个提线木偶。他穿着不合身的大红喜服,目光呆滞,在傧相的引导下,完成着一项项仪式。拜天地时,他毫无反应;拜高堂时,他看着形容枯槁的贾母和强颜欢笑的贾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夫妻对拜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被身边的袭人死死扶住。
整个婚礼,没有喧闹的锣鼓鞭炮,没有真挚的祝福欢笑,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的抽泣声(来自几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当礼成的喊声响起时,众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洞房花烛夜,怡红院内。红烛高烧,却映不亮满室的凄冷。宝钗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静静地等待着。而宝玉,却径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残月,口中喃喃地念着:“林妹妹……林妹妹……”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与此同时,荣庆堂内。贾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礼成的微弱声响,浑浊的眼中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她知道,她用自己最后的嫁妆换来的,并非孙子的幸福,而是一个更加沉重不堪的未来。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气息愈微弱。那曾经象征着贾府无限荣光的史老太君,她的时代,终于在这场仓促而悲凉的婚礼中,彻底落下了帷幕。而贾府头顶的债务乌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这场“金玉良缘”,变得更加浓重而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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