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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觉元气恢复,精神也稍稍好些,自言自语:“是宁妃不中用。”顿了顿,又说:“她该死。”
兰怀恩低声接话:“是。她欺君弑后,罪不容诛。”
皇帝问:“万安宫和永宁宫的宫人,都清理干净了么?尤其是那些贴身心腹、知晓内情的旧人。”
“陛下放心,都处置干净了。”
皇帝点头:“你盯着些,别弄出什么闲言碎语。”
“是。”
“兰怀恩,你说太子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兰怀恩背后立时窜上一股寒意,小心翼翼道:“依臣看不会。旧事早就没有多少人知情了,太子这些年也没查出什么,否则怎么可能仅仅是怀疑宁妃呢?”
皇帝冷嗤:“你也觉得太子冷漠无情?”
兰怀恩扑通跪倒:“臣妄议太子,实在死罪。”
“朕瞧他方才的神色,又是犹豫又是痛恨,只怕想当场手刃了宁妃,又怕朕斥他不孝,才装出一副要求情的样子。”
兰怀恩低着头,暗暗腹诽:尚且不论晏朝心中的真实盘算,单表面作出来的这副模样,只怕也叫皇帝误解了。皇帝是如此看不惯太子,却又不得不别扭地接受太子的存在。
兰怀恩并不敢接话,只听皇帝念叨:“朕都不大记得温惠皇后的模样了,偶尔觉得太子身上有些熟悉的影子。他冷漠无情也好,在朕面前装可怜也罢,却唯有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最令人生厌。”
兰怀恩心下不由得一震。他想起昨日皇帝怒气冲冲地令他去查,究竟是谁将信王之藩的消息传出去的,今早皇帝却说不必查了。他不太确定,这些态度变化对晏朝算不算是好事。
太子与废妃苏氏进了几筵殿,所有宫人悉数屏退,无人知晓他们都说了什么。
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开启,太子先出来,孙善和两名内侍进殿将苏氏带走。苏氏不哭也不闹,脸色雪白,一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望向虚空,如一具行尸走肉。
梁禄迎上去,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回禀了永宁宫和万安宫的情况。
太子沉默了片刻,只淡声道:“回东宫罢。”
然而连东宫也不太平。冯京墨尚未离开,一直等到太子回宫,才前去回禀:徐选侍不是寻常的腹痛,是中毒。
可是徐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选侍,又会得罪谁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朝捏着眉心,刹那间心头滚过无数思绪,遂问冯京墨:“什么毒?”
“砒霜。好在并不十分严重,又及时医治,目下已无性命之忧。”半晌不听太子往下问,冯京墨索性自作主张,多言道:“九公公正安排人细查,臣验了选侍的膳食,掺毒的是昨夜沏的一壶雪芽茶。”
晏朝于是交代下去,仍命小九去查。
东宫的事,冯京墨就不宜再干涉了。他替太子请了一回脉,默默告退。临出宫门之际,身后蓦然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却不闻人声。
冯京墨回头,见是太子身边的女官,遂略施一礼。
申彩蟾虽在太子身侧服侍,位比从前的乳母应氏,却鲜少在外露面,皆因她口齿不清。申氏福身,微微抬起一张端正而平庸的脸,吐出来几个字:“殿下有——赏。”
西风呜咽着穿过宫门,渐闻得檐头铁马叮当作响。一两枚黄叶悄然飞旋,起起落落多少回才飘进一扇明窗。窗子一合,光影倏然暗下来。
梁禄点了灯,烛光晃了晃,映出晏朝一张晦暗不明的脸色。梁禄知道自己此时不该问什么,但屋内的沉默压抑迫得他忍不住张口。
“娘娘她——坦白了一些苦衷吗?”
“没有。”沉默被打破。连晏朝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而对梁禄这句询问,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晏朝摇头道:“她不肯说。她不肯说,我也明白。陛下叫她做什么,她敢不做吗?”
一如今日,无论是为灭口,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之皇帝若下定决心,就有无数个理由要她死。
皇帝就那么在乎那件丑事么?他竟然也会觉得那算是件丑事。可是他干脆利落地发落苏氏时,满面的怒意,仿佛当真是被人蒙蔽得一无所知。
而苏氏,纵有苦衷,却永远不能大白于世。她明知凶手但无能为力,只能日复一日地迫使自己认下罪名。如果有人需要为温惠皇后赎罪,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她。
——所以您一心求死?
——是,你不必救我。我早想过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临了了,还给你带来个麻烦。大约这辈子我欠娘娘和你的,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晏朝垂首,拨开掌中温热的黄叶,目光一遍遍描摹它的纹脉。她凝神良久,心绪才渐渐沉稳。
“也没必要再去详查。你告诫下面的人,东宫以后不许再提宁妃,更不许私下议论。”
“是。”梁禄应过,知道她是有意将此事揭过去,心头倒安定了几分。
晏朝脑子里将目下局势飞快一捋,很快将万安宫的事同李时槐联系到一起,却不知他还要如何为信王谋划。
很显然,李时槐是不会让信王离京之藩的。信王很快就会快马加鞭回京奔丧,或许他们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做些别的什么。
“交代你几件事,你记牢了。”
梁禄打起精神:“是。”
“首先是东宫,小九在查徐氏中毒的事,你盯着他,若有异常即刻来禀。必要时候就直接将人拿下。”
“宫外,着人去陈阁老家中走一趟,替本宫送个信儿。不用你去,挑个信得过的人就行。”
“再有,联络信王府的线人,要她找样东西。那东西未必真的有,只是本宫心里有个猜疑——”
“殿下,”梁禄罕见地出声打断她,犹豫着提醒道,“她同东宫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奴婢担心现在的情况,只怕她未必肯用心为殿下办事。”
那颗棋子埋得太久太深,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用。且她一介平民女子,嫁与亲王,诞育皇孙,此后如无意外,一生荣华富贵,又怎会亲手毁掉这一切呢?纵使不为自身,毕竟还有血肉相连的孩儿。
然而晏朝却有种奇异的自信:“她隐忍这么多年,要有异心早有了。你只管吩咐下去,她若当真不愿也不打紧。”
“唔……还有一件。府坊局事宜向来由何枢掌管,如今詹事府少詹事一职有缺,待此次事定,便由周少蕴充任罢。你寻个机会,知会何枢一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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