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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的食堂里,食物的热气氤氲,法尔纳塞却只是盯着餐盘呆。面包、炖肉、还有少许水果,在这乱世已算丰盛,可她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修道院外那个抱着早已冰冷孩子的母亲,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他们和她一样,都是神的信徒,可神在哪里?胃里一阵翻滚,她完全失去了食欲。
身后传来熟悉的抱怨声,打破了她沉重的思绪。
“这鬼地方!连酒都变得跟马尿一样!”是杰罗姆,他烦躁地晃动着酒杯,“都是隔壁审讯室没完没了的惨叫,听得人头皮麻,再好的酒也品不出味道了!”
“小声点,杰罗姆,”旁边一个骑士压低声音,“任务要紧。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圣铁锁骑士团,本来只负责护送摩兹古斯大人,现在倒好,还得替他满世界抓人。再这样下去,我们快成他主教大人的私兵了。”
杰罗姆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提高了音量:“还不是因为我们那位团长大人?天知道她怎么想的,简直像是在摇尾乞怜,拼命讨好那个审判官!”他斜眼瞟向不远处的法尔纳塞,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瞧瞧她那虔诚劲儿,真是了不起啊!”
“杰罗姆!”同伴急忙制止,示意他法尔纳塞就在附近。
“怕什么?”杰罗姆满不在乎,“我说的是事实。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一份浓汤泼洒在餐桌上,褐色的汤汁四溅,落在杰罗姆的盔甲上,也溅到了他同伴的脸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是塞尔比高,他手忙脚乱地用抹布擦拭着,笨拙的动作引得汤汁更加狼藉。
法尔纳塞皱着眉,接过塞尔比高手中的抹布,一边清理着桌面,一边低声责备道:“塞尔比高,小心一点,不要浪费食物。”
“是,团长大人,对不起,我太笨手笨脚了。”塞尔比高憨笑着道歉,挠着头,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杰罗姆看着塞尔比高那副模样,脸色更加阴沉。这个反应迟钝的家伙,居然是徽章官?哼,一定是靠着拍马屁才爬上去的吧!
“真是碍眼。”杰罗姆低声嘟囔着,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沉默在骑士们之间蔓延,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修道院外气氛的异样。
“你们有没有觉得,外面的难民好像越来越多了?”一个年轻的骑士不安地说道,“有时候,我晚上做梦都会梦见他们,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把整个修道院都包围起来一样,太可怕了。”
杰罗姆不耐烦地挥挥手:“杞人忧天!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有摩兹古斯大人在,他们翻不了天。”
可他的话语,却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不安。修道院内的平静,仿佛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法尔纳塞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餐具被她捏得有些白。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然生改变。
用餐完毕,法尔纳塞带着塞尔比高离开食堂,沿着石阶走下高塔。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和人气的混杂味道,但越往下走,越是阴冷。半路上,一扇高窗透进清晨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中,一幅景象让两人停下了脚步。
两个身材异常高大、样貌奇特的行刑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面包屑,一群乌鸦围在他们身边,有的落在他们肩上,有的在地上蹦跳着啄食。阳光勾勒出他们怪异的轮廓,也照亮了乌鸦漆黑的羽毛。没有惨叫,没有刑具,只有单调的鸦鸣和投喂者偶尔出的低沉咕哝声。这画面透着一种诡异的平和,与这座塔楼弥漫的痛苦气息格格不入。塞尔比高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像是看着什么新奇的杂耍。
就在法尔纳塞揣摩这景象的含义时,其中一个戴着鸟嘴状长面具的行刑人站起身,转了过来,面具的镜片在阳光下反射了一下。“有事吗?”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沉闷,但语气还算平和。
法尔纳塞定了定神:“我来拜访摩兹古斯大人。”
“师尊现在在礼拜堂,”鸟嘴面具人回答,“我正好也要过去,一起走吧。”
他示意另一个同伴继续喂鸟,然后领着法尔纳塞和塞尔比高继续下楼。离开那片阳光时,法尔纳塞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怪人和一群乌鸦,在光里构成一幅荒诞却又自洽的图画。
三人在楼梯间沉默地行走,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突然,鸟嘴面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法尔纳塞,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审视她。“你刚才,是被吓到了吗?”他问,“是被我们和鸟嬉戏的样子吓到,还是……被我们本身的样子吓到了?”
法尔纳塞一时语塞,她确实感到了某种不适,却又难以名状,只能含糊地摇头否认。
面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继续说道:“他们都是好人。我们这些人,因为容貌,从小就备受欺凌。要么被赶出村子,要么被卖进马戏团当怪物展览,要么就只能躲在森林里,像野兽一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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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法尔纳塞脸上难以掩饰的疑虑,伸手解开了面具的搭扣。随着面具被取下,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显露出来,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美,与他行刑人的身份和那怪异的面具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塞尔比高的眼睛不易察觉地睁大了一瞬。
年轻人又摘下覆盖到手肘的长手套,露出苍白的手臂和手掌。“请仔细看。”他提醒道,然后缓缓将手伸进旁边窗户投射进来的一缕阳光中。
几乎是立刻,他手背的皮肤就像被沸水烫过一样,迅泛红、起泡、甚至开始溃烂,出细微的滋滋声。法尔纳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胃里又是一阵不适。
“天生的怪病,”年轻人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语气平静,“只要被阳光照到,皮肤就会像这样烂掉。身体也很孱弱,如果没有这面具隔绝空气里的病菌,我恐怕活不过三天就会染上重病。”
他重新戴上面具,声音又变得沉闷起来:“我被所有人排斥,被整个世界排斥。那时候,我一边诅咒这个世界,一边躲在路边的树洞里,等着自己烂掉、病死。”
他的声音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摩兹古斯大人。”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他毫不嫌弃地抚摸着我溃烂的皮肤,对我说:‘神啊,我感谢这种相逢和命运!’”
“然后,他用自己的法衣包裹住我,不让阳光继续伤害我。”年轻人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狂热,“摩兹古斯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或许人们会叫你们恶魔或怪物,但他们错了。因为在神的教典里,并没有规定像你们这样的人不能存在。我反而觉得,你们以这样的姿态出生,是神赋予你们的命运。你们是被命运选中的人,你们要信仰,还要有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激动重新压回心底:“那个场景,对我来说,简直是……是救赎。”年轻人抬起头,透过鸟嘴面具的镜片,法尔纳塞仿佛能看到他眼中的泪光。
“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被人疏远、厌恶、畏惧。我也不喜欢伤害别人,哪怕是那些罪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成怪物了……”
说完,年轻人重新戴好面具,遮住了那张俊美却又饱受折磨的脸。“或许,不戴上这面具,我就无法对别人做出那些事情。”他轻轻地说,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眼神复杂难明。塞尔比高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空气重新变得沉重起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法尔纳塞默默地跟在面具人身后,心中的震动难以平息。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信仰,是否真的能够解释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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