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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微风裹着廊下茉莉的甜香,已带了三分暑气。金玉妍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桌旁,指尖银针穿梭,正绣着一方水绿色杭绸帕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淡青色丝线在帕上勾勒出几竿翠竹的轮廓——竹叶疏朗有致,竹节挺拔分明,恰似她此刻的心境: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藏着无数辗转的心思。
窗外几只雀儿在蔷薇架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快。金玉妍却恍若未闻,全副心神都在那方帕子上。重生三月有余,她已渐渐适应了这具十六岁的身体,也摸清了府中大致情形。眼下最要紧的,是既不能太过招摇,引人忌惮,也不能太过平庸,失了价值。这个度,需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澜翠从外头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些:“主子,福晋跟前的彩云姐姐来了!说是奉福晋之命,特意给您送东西呢!”
金玉妍手中针线不停,银针刺入绢布的“沙沙”声依旧均匀,只微微抬眼扫了澜翠一下,见她嘴角还沾着糕粉,便递过一方小帕子:“擦了嘴再说话。毛毛躁躁的,让客人瞧见笑话。”
澜翠忙用帕子擦了嘴,又理了理衣襟,这才应声:“哎!我这就去请她进来!”
彩云是富察氏的贴身大丫鬟,在府中颇有体面。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缠枝纹比甲,领口袖口滚着细白边,举止得体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匹用青竹纸包着的布料,见了金玉妍便屈膝行礼,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给金格格请安。”
“姐姐快请起。”金玉妍这才放下针线,起身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料上——那纸包得紧实,却隐约能看出料子的光泽。
“福晋昨儿个整理库房,翻出些旧年的料子,见这匹杭绸颜色别致,质地又好,想着正配格格的肤色,特地让奴婢送来给格格做身新衣裳。”彩云说着,将布料递过来,又补充道,“福晋还说呢,入夏了总穿素色也闷,换个颜色瞧瞧也新鲜。”
金玉妍接过那匹绸缎,指尖刚触到料子就知是上等货——杭绸的柔滑中带着挺括,藕荷色的底子上织着暗银色的缠枝莲纹,纹路细得要凑到光下才看得清,在窗棂透进的日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像揉碎了的月色。
“这样好的料子,我怎好当得起”金玉妍话音未落,彩云便笑着打断:“格格这是说的哪里话。福晋说了,府中姐妹原该互相照应。这料子搁在库房里也是蒙尘,不如给了懂得欣赏的人,才算不辜负。”她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扫过桌上的绣帕,又掠过窗下的兰草,似是随意道,“听说前儿格格陪四爷下棋了?福晋还跟我们念叨呢,说格格好雅兴,不像我们这些粗笨人,只会伺候笔墨。”
金玉妍心中了然——来了。绕了这么大圈子送料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她将布料小心放在桌上,谦逊地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过是四爷一时兴起,见我送了杏仁酪过去,随口让我凑个数罢了。我那点棋艺粗浅得很,连半局都撑不下来,实在不敢当福晋夸赞。”
彩云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院里的花长势如何,又夸了夸澜翠梳的髻别致,便起身告辞:“福晋还等着奴婢回话呢,就不多叨扰格格了。”
金玉妍亲自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回廊,这才转身回屋。
澜翠早已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滑的料子,喜滋滋道:“主子您瞧!这料子多细滑!颜色也正,穿在您身上定是好看的!福晋这是真对您好了呢!”
金玉妍却没那么乐观。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绸面,那暗纹缠枝莲在指尖下若隐若现,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笑意却没达眼底:“福晋的心意,自然是好的。”
“主子这话说得像是不太信?”澜翠挠了挠头,“福晋总不会害您吧?”
“害倒不至于。”金玉妍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几竿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晃,“但也未必是全然为了我好。富察氏是嫡福晋,最懂‘制衡’二字——高曦月家世显赫,性子又骄纵,这些日子总往前院凑,福晋瞧着大约是有些碍眼了。如今抬抬我这个汉军旗出身的格格,正好压一压高曦月的气焰,让她收敛些。”
澜翠恍然大悟,又有些替主子不值:“那那这料子咱们还收着?”
“收着。”金玉妍点头,“福晋的赏,哪有不收的道理。”她顿了顿,吩咐道:“把料子收起来吧,收到箱底最里头,不必急着做衣裳。”
澜翠一愣:“主子不喜欢这料子吗?多好的杭绸啊,摸着比高格格身上那件水红的还软和呢”
“正是太好,才不能立刻穿出去。”金玉妍转过身,目光清明,“穿了,就等于接了福晋递来的‘刀’,往后高曦月的矛头,只会更准地对着我。”她走到妆台前,取下间的素银簪子重新插了插,“你去小厨房挑两罐新腌的梅子,要那坛用去岁冬蜜腌的,罐子要选那对青花小坛。我亲自给福晋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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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翠应声去了。金玉妍独自对镜理妆——脂粉只薄薄打了一层,唇上点了点淡红,间依旧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配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坠,既不过分朴素显得怠慢,也不显得招摇抢了福晋的风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正院里,富察氏正和张嬷嬷对账本。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旁边堆着些票据。见金玉妍来,富察氏立刻笑着放下账册,将账本往旁边推了推,语气温和:“这么大日头,刚说让你好生歇着,怎么还跑一趟?快坐,张嬷嬷,倒茶。”
金玉妍屈膝行礼,将手里的青花小坛奉上:“福晋赏了那么好的料子,奴才心里实在不安,该亲自来谢恩。这是奴才院里新腌的梅子,用的是去岁收的蜂蜜,腌了足有三个月,酸甜口,福晋闲时解闷正好。”
富察氏让张嬷嬷接过坛子,拉着金玉妍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手白皙纤长,指尖因做针线有些薄茧,却更显干净利落。富察氏笑道:“难怪四爷夸你心思巧。这梅子腌得正是时候,近日天热,我总没什么胃口,正想吃点酸的。”
金玉妍垂眸浅笑,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福晋喜欢就好。若是合口味,奴才往后再给您送。”
富察氏让她在身旁的绣墩上坐了,状似无意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听说你会下棋?四爷这几日总念叨,说府里总算找着个能对弈的了,不用再自己跟自己下了。”
金玉妍心中一凛——来了。这才是福晋真正想问的。她放低姿态,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些:“不过是瞎蒙的,哪敢当‘对弈’二字。还是四爷棋艺高,奴才不过是在旁边陪着落子,跟着学个皮毛呢。”
富察氏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四爷的棋艺是皇上亲授的,等闲人入不了他的眼。你能陪他下两局,必是有些真本事的。”
金玉妍忙欠了欠身,姿态更恭谨了:“福晋谬赞了。实在是四爷让着我,见我棋路生疏,还特意指点了几句——比如前日那局‘七星局’,若不是四爷提醒我守边角,我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了。”她特意提了具体的棋局,显得更真实些。
富察氏笑了笑,没再多问棋艺的事,转而聊起了针线——问她帕子上的竹石绣得如何了,又说入夏了该绣些荷莲纹样才应景。金玉妍一一应着,话不多,却句句都合富察氏的心意。她能感觉到,富察氏握着她手的力度,似乎又松了些,眼里的戒备也淡了不少。
这时,外头传来小丫鬟细声细气的通报声:“福晋,高格格来请安了。”
富察氏与张嬷嬷对视一眼,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富察氏则依旧笑容温和:“请进来吧。”
高曦月穿着一身海棠红绣金线缠枝纹的衣裳,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走一步摇三摇,老远就听见珠翠碰撞的脆响。她进来见到金玉妍也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扬起笑容,声音甜腻:“原来金妹妹也在。难怪方才我去妹妹院里,扑了个空呢——还以为妹妹在歇晌呢。”
金玉妍起身行礼,姿态恭谨:“不知姐姐驾临,有失远迎了。方才想着来给福晋谢恩,便过来了。”
高曦月摆摆手,自顾自在富察氏下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在桌上的青花小坛上转了一圈,笑着问:“这是妹妹带来的?好精巧的罐子——是腌了什么好东西?”
“自己腌的梅子,不值什么。”金玉妍谦道。
高曦月也不客气,直接让自己的丫鬟素心揭开罐盖,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眼睛弯成了月牙:“甜中带酸,倒是爽口。难怪四爷喜欢妹妹院里的吃食——前日妹妹送的杏仁酪,四爷不就赏了棋子吗?”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梅子,又暗指金玉妍是靠饮食邀宠,还故意把“赏棋子”的事点出来,生怕富察氏不知道。金玉妍只作不觉,依旧垂着眼,轻声道:“姐姐若喜欢,我明日也让澜翠送些到姐姐院里——姐姐院里人多,多送两罐才够分。”
“那怎么好意思。”高曦月用丝帕拭了拭嘴角,话虽客气,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说起来,前儿妹妹陪四爷下棋了?真是好兴致。我自幼也学过棋,家父还夸过我棋路灵动呢。改日咱们姐妹得闲,对弈一局可好?也让我瞧瞧妹妹的棋艺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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