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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带着七个后生走进金清部落时,潮刚退。滩涂上还留着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块碎了的镜子。金站在部落口的老榕树下,手里握着磨得亮的石矛,身后跟着二十个精壮的汉子,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石斧——这是金清全部的战力,却连滨带来的人的一半都不到。
“人呢?”滨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他比金高半个头,肩膀宽得能扛住一张海兽皮,裸露的胳膊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滨海部落的图腾,据说每杀死一个敌人,就刻一道。现在他的目光扫过金的脸,最后落在树后的草垛上——那三个从滨海新跑过来的人,被绑在草垛上,嘴还堵着,只是腿肿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已经没了动静。
金的喉结动了动,刚想说话,就看见滨身后的海走了出来。海是滨的弟弟,比滨矮些,却更瘦,手指细长,像鸡爪。他走到草垛前,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没动静的人,然后回头对滨笑了笑:“死了。”
滨的脸沉了下来,他突然挥起手里的石斧,斧刃擦着金的耳朵砍在老榕树上,树皮溅起一片木屑。“金,联盟的规矩,逃奴要活着还。”他的声音里满是戾气,“现在人死了,你说,该怎么赔?”
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滨要什么。上个月,峰江的峰因为弄丢了滨的一个奴隶,就把部落里最年轻的五个女人送了过去,现在那些女人还没回来。而金清有一千一百五十八人,滨要的,绝不会只是几个女人。
“我……我赔。”金的声音紧,“我赔你十个奴隶,都是年轻的汉子,能捕鱼,能打仗。”
海突然笑了,声音尖细:“十个?金,你是不是觉得,滨海部落缺汉子?”他走到金面前,踮起脚,凑到金的耳边,“我们缺的,是能生娃的女人。滨的儿子,上个月死了,他需要女人,给他生个新的儿子。”
金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部落里的女人,想起清的妹妹,那个才十三岁,还没学会织渔网的小姑娘。如果把女人送过去,她们的下场,比死还惨——滨海部落的女人,白天要捕鱼,晚上要伺候男人,要是怀不上孩子,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不行。”金的声音突然硬了些,他握紧了石矛,“汉子可以给,女人不行。金清的女人,要给部落生娃,要织渔网,不能送。”
滨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突然抬手,抓住金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金的脚离了地,呼吸困难,只能看见滨眼睛里的凶光。“金,你在跟我讨价还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去年新桥的新,也跟我讨价还价,你知道他的下场吗?”
金当然知道。新的女儿被送到滨海部落的第三个月,就被现死在滩涂上,肚子被剖开,里面是个没成型的孩子。新去找滨理论,结果被滨打断了双腿,现在还躺在茅草屋里,连路都走不了。
“我……”金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给你五个女人,再给你五十斤鱼干,二十张鱼皮。”
滨把金扔在地上,泥土溅了金一脸。他踩在金的胸口,石靴的边缘陷进金的肉里:“十个女人,一百斤鱼干,五十张鱼皮。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在滨海的部落里看到这些东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清要跟我走。”
金猛地抬头,眼睛红了。清是他的儿子,才十六岁,是金清部落里最会捕鱼的后生,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不行!清不能跟你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滨又踩了回去。
“为什么不行?”海走过来,蹲在金面前,用手指拨弄着金的头,“清是你最好的后生,跟着滨,是他的福气。你想想,要是清能帮滨打仗,以后滨海部落的好处,也能分金清一杯羹。”
金知道这是骗话。滨海部落的好处,从来不会分给别人。去年蓬帮滨打跑了一批海寇,结果滨不仅没给蓬好处,还抢了蓬的半筐珍珠贝。他看着远处,清正躲在茅草屋后面,偷偷看着这里,眼神里满是恐惧。金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好。”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给你十个女人,一百斤鱼干,五十张鱼皮。清……清也跟你走。但是你要保证,清不能死。”
滨笑了,他抬起脚,从金的胸口挪开。“只要他听话,就能活着。”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后生挥了挥手,“把那两个活的逃奴带走,再去金清的部落里,挑十个女人,还有清。”
金躺在地上,看着滨的人闯进部落里,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他想起清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清,在滩涂上看日出,那时的潮水很温柔,鱼也很多,部落里的人不用饿肚子,也不用怕谁。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路桥联盟成了北和南的天下,滨和海成了他们的刀,而他们这些小部落,只能像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不知过了多久,清被滨的人推搡着走了过来。清的眼睛红红的,却没哭,他走到金面前,蹲下身,把手里的石刀塞给金:“爹,这个你拿着,以后捕鱼,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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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接过石刀,手指抖。他想对清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滨的人把清和十个女人带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滩涂的尽头,被灰蒙蒙的天吞没。
风又起了,吹得老榕树的叶子哗哗响。金慢慢站起来,走到草垛前,看着那个死去的逃奴。他蹲下身,解开绑在逃奴身上的绳子,把他抱起来,走向滩涂深处。潮水又要涨了,他要把这个可怜人,送回海里去。
走到滩涂中间时,他看见远处的十里长街,有炊烟冒起。十里长街是路桥联盟最热闹的地方,那里有南的商铺,有北的宫殿,有蓬的酒肆,还有峰江、新桥、横街的人,在那里做买卖。可金从来没去过,他听说,那里的东西都很贵,一根鱼干要换半块玉,而且,只有联盟里的大人物,才能在那里自由出入。
他把逃奴放进水里,看着潮水慢慢把尸体卷走。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金清部落的方向走去。部落里安静得可怕,女人的哭声停了,孩子也不叫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茅草屋前,默默地看着滩涂。
金走到清的茅草屋前,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清织了一半的渔网,挂在墙上。他走过去,摸着渔网,手指被渔线勒得生疼。他突然想起横的话,想起那道黑色的浪。也许,海寇真的要来了。也许,路桥联盟的浊浪,真的要漫过堤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石刀,眼神慢慢变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人宰割。他要保住金清的人,要把清救回来。哪怕要跟滨斗,跟南斗,跟整个路桥联盟斗,他也不怕。
潮水慢慢涨了上来,漫过了他的脚。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潮退了,他就去十里长街,去找北,去找南,去找所有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他要问他们,为什么要把路桥联盟,变成一个充满血腥和淫欲的地狱。他要问他们,难道他们忘了,很久以前,路桥的人,是靠海吃饭,靠天吃饭,而不是靠互相残杀,靠掠夺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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