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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林薇站在珀翠餐厅光可鉴人的大门外。
她身上穿着昨晚新买的那件白色衬衫,搭配着衣柜里最贵的一条黑色西装裤,头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衬衫领口被她反复整理过,试图掩盖廉价面料的褶皱,西装裤的裤脚也被她用针线悄悄缝短了两厘米——那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旧款,裤长本就不合身。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得体”的战袍,但站在这个连门童都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的地方,她依然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奢华殿堂的灰姑娘,周身都散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寒酸气。
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她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母亲病房里的场景——母亲插着氧气管,虚弱地拉着她的手说“薇薇,别太累了”,而医生在一旁强调“手术不能再拖”。一百万,百日。这两个词像魔咒一样支撑着她走到这里,压过了所有关于诈骗、陷阱的恐怖猜想。
“小姐,请问有预约吗?”门童彬彬有礼地询问,白色手套衬得他的手格外修长,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职业化的温和。
“v包厢。”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忍不住颤。
“好的,林小姐,请跟我来。”门童显然早已得到通知,微微躬身,引领她向内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似乎刻意配合着林薇略显局促的节奏。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厚重的天鹅绒地毯吞噬了脚步声,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陷进云朵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松露牛排若有似无的香气,混合成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味道。每一张餐桌都间隔甚远,桌布洁白如雪,银质餐具擦得亮,服务员穿着黑色燕尾服,安静地站在不远处,随时等待召唤。林薇目不斜视,跟着门童穿过大厅,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v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觥筹交错,也没有面目可疑的“老板”。包厢不大,布置雅致,浅灰色的墙纸搭配着莫兰迪色系的装饰画,窗边放着一盆小型琴叶榕,绿意盎然。只有一张四人餐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餐具,旁边的餐边柜上放着一瓶未开封的勃艮第红酒。
窗边站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的年轻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核对什么信息,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身来。
见到林薇,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既不显得热情,也不让人觉得疏离。“林薇女士,您好。我是陆承烨先生的特别助理,周谨。”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
陆承烨?林薇在脑中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很快,一个模糊的形象浮现出来——嘉格公关那位传说中的合伙人,行业内的点金圣手,以手段冷酷、不近人情着称。公司年会的宣传片里,他站在落地窗前,穿着高定西装,眼神锐利,寥寥几句言就能让全场安静。她只在屏幕上见过几次他的照片,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怎么会……找上自己?
“周先生,您好。”林薇与他轻轻一握,手心微湿的触感让她有些窘迫,连忙收回手。
“请坐。”周谨示意她在餐桌旁落座,自己则坐在了她对面。他没有寒暄,直接从一个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文件封面是深灰色的特种纸,没有任何花哨的标题,只有一行烫银的黑色宋体字:《合作协议》。
“林小姐,时间宝贵,我就直入主题了。”周谨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商业报告,“我们了解到您目前遇到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父亲生意失败欠下百万债务,母亲急需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缺口二十万。”他顿了顿,看着林薇骤然变僵的表情,补充道,“这些信息来源于公开渠道,我们没有侵犯您的隐私。”
林薇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的处境艰难,却没想到已经被人调查得如此清楚,像剥光了衣服站在人前,毫无隐私可言。
“这里有一份合作提案,为期一百天。”周谨翻开协议,指着第一条,“在此期间,您需要与我的雇主,陆承烨先生,建立法律认可的婚姻关系。一百天后,双方和平离婚,婚姻关系解除。”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婚姻关系”四个字,林薇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让她耳边嗡嗡作响。“婚姻?”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是我?”
“陆先生需要一位‘陆太太’来应对家族事务,而您的背景干净——无复杂社交关系,无不良记录,且具备基本的职业素养,符合我们的要求。”周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作为回报,您将获得税后人民币一百万元的酬劳,同时,我们会先行支付您母亲的手术费,并一次性还清您父亲的所有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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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为了方便配合必要的公开场合,您需要进入嘉格公关工作,职位定为高级公关专员,薪资待遇按照公司最高标准执行,不与一百万酬劳冲突。”
林薇的手指紧紧攥着桌布的边缘,指节泛白。荒谬、愤怒、羞辱……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她体内喷,却又被冰冷的现实死死压住。她看着协议上“一百天”“婚姻关系”“税后一百万”这些字眼,感觉像在看一份荒诞的剧本。
“陆先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周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抱歉,关于雇主的私人原因,我无权透露。您只需要知道,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您解决经济困境,陆先生解决家族问题。我们确保您的家庭困境得以解决,而您,则需要扮演好一百天的‘陆太太’。”
他翻到协议的中间部分,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这里详细列出了您的义务和行为规范。居住方面,您需要搬入陆先生位于滨江壹号的住所,拥有独立卧室和私人空间,互不干涉私生活;公共场合方面,您需要配合出席家族聚会、商业晚宴等活动,言行需符合‘陆太太’的身份,我们会提供礼仪培训;另外,协议明确规定,双方不得有出必要社交礼仪的肢体接触,不得对对方产生感情,不得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包括感情生活。”
林薇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每一条都像一道枷锁,将她牢牢束缚。她看到“违约条款”那一页时,呼吸骤然停滞——任何一方违约,需支付十倍于酬金的违约金,即一千万元。这个数字足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如果我拒绝呢?”她抬起头,看着周谨,眼神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倔强。
周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她家门口被泼红漆的场景,红色的“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刺眼夺目,旁边还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这是昨天下午拍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据我们了解,您父亲的债主已经放出话,再不还钱,就要采取‘更极端的手段’。而您母亲的手术,如果本周内不能安排,医生说……”
“够了!”林薇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她不需要再听下去,那些画面早已刻在她的脑海里,日夜折磨着她。
她想起父母惊恐的眼神,想起门上刺目的红漆,想起银行账户里那令人绝望的数字……一百万,可以还清所有债务,可以让母亲顺利手术,可以让父母安度晚年,可以让她从这片泥沼中彻底解脱出来。可是,出卖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婚姻,哪怕只有一百天……这代价,真的值得吗?
她看着协议上空白的签名处,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一百天的生活——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服,戴着虚假的笑容,扮演一个陌生的角色,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操控。尊严像被剥落的墙皮,一片片掉落,露出里面不堪的真实。
周谨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台高效的机器。他从餐边柜上拿起两个高脚杯,打开那瓶勃艮第红酒,缓缓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林薇面前:“红酒有助于放松,您可以先喝一点。”
林薇没有碰那杯酒,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协议的边缘。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包厢里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她感觉自己站在一条汹涌的河流中央,一边是背负巨债、永无宁日的绝望彼岸,另一边是出卖灵魂、换取喘息却可能万劫不复的未知之地。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佝偻的背影——父亲曾经也是意气风的商人,如今却因为债务变得沉默寡言;闪过母亲含泪的双眼——母亲总是说“对不起,拖累你了”;闪过债主狰狞的嘴脸——他们在门口叫嚣,说要“拿人抵债”;还有张悦那施舍般的眼神,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推着她走向那个她曾经最不齿的选择。
活着,有尊严地活着,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之前的挣扎和屈辱已经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她拿起那杯红酒,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笔。”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周谨似乎并不意外,从容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万宝龙钢笔,递到她面前。笔身冰凉,沉甸甸的,价值或许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房租。
林薇接过笔,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的那条横线上,那里空荡荡的,等待着她的“卖身契”。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这一笔下去,她就不再是纯粹的林薇,而是为期一百天的“陆太太”,一个被规则束缚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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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刹那,包厢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的肩部线条利落流畅,显然是顶级裁缝的手笔。他微微侧身,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玻璃窗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无法冲淡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场。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林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逆光中,她看不清来人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以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评估,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周谨立刻站起身,恭敬地欠身,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几分:“陆先生。”
陆承烨……他亲自来了。
林薇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她像被钉在原地,迎视着那道目光,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白。她不知道这位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的到来,是意味着这场交易的生变——比如他不满意自己这个“候选人”,要终止协议?还是……意味着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掌控即将开始?
陆承烨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桌上的协议,又落回林薇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签字前,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件事。”
林薇的呼吸瞬间屏住,等待着他的下文。
“一百天里,无论生什么,你都能保证……不越界吗?”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钢笔的手上,眼神冰冷,“包括,不动真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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