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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书房与马厩之间无声滑过,如同指尖流沙。云妮儿依旧谨小慎微,将自己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周铭也未曾再来,仿佛那日的不安片段只是她的错觉,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天担惊受怕地活着,该来的也会来,不如安稳一日算一日,她想。
这日午后,少将军在书房待到极晚,连午食都未曾传唤,直到日头偏西,他才搁下笔,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他揉了揉额角,扬声唤人。
进来的却是赵管事,面带难色:“回少将军,今日厨下掌勺的老王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实在起不来身了,临时顶替的伙夫……手艺粗糙,方才送来的晚膳,瞧着不对,直接给撤了。这会儿……一时半会儿,怕是寻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少将军眉头蹙得更紧。他并非耽于享乐之人,但连日处理繁琐军务,胃口本就不好,再碰上不堪入口的饭食,心情更是烦躁,现在连饭也吃不上了。他挥挥手,让赵管事退下,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正在外间角落安静擦拭博古架的云妮儿。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云妮儿动作一顿,立刻转身垂:“奴婢在。”
“会做饭吗?”少将军问得直接而随意,一个流放的女囚,能果腹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什么?
云妮儿只谨慎答道:“回少将军,奴婢……奴婢幼时在家,帮衬过灶台,会做些简单的家常菜蔬,蒸些粗面点心……只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少将军此刻正是腹内空空,心情不佳,闻言倒也起了两分兴趣,“去厨房去看看,随便弄些清爽的来。”他吩咐道,语气依旧平淡,“赵管事,带她去。”
“是。”赵管事应下,看向云妮儿的目光带着犹疑。
将军府的厨房比云妮儿想象的要大,灶台也宽,锅碗瓢盆多是厚实的粗陶或铁器,角落里堆着些土豆、萝卜、白菜等耐储存的菜蔬,梁上挂着几刀风干的羊肉,墙角瓦缸里甚至养着几条活鱼,面袋米缸也是充盈。云妮儿心中欣喜,好像回到了属于她的战场,云妮儿快扫过可用的食材,心中已有计较。
她先净了手,动作不疾不徐。取了一小块风干羊肉,用温水泡上,又选了两个大土豆,一把青葱,几颗鲜嫩的菘菜心。
只见她将土豆去皮,下刀利落,稳稳当当切成细如丝的土豆丝,然后放入盆中浸入清水,泡软的羊肉也被切成均匀的薄片,菘菜心洗净,只取最嫩的部分。
她并不急着开火,而是先和了一小团面,面粉在她指尖与水融合,揉捏、揣打,动作轻柔却有力道,直至面团光滑不粘手,她将面团用湿布盖住,放在一旁“醒”着。
接着,她点燃灶火,架上铁锅。锅热后,只放入少许荤油。油化开,热烟微起时,她将切好的羊肉片投入,快滑炒,逼出油脂和香气,随即捞出,就着锅底的余油和羊油,她放入葱白爆香,然后将沥干水的土豆丝倒入。
“刺啦——”一声,热气蒸腾,土豆丝在热油中迅变得透明。她手腕轻颠,加入盐粒,又点了几滴醋。醋遇热,酸香瞬间激出来,却不呛人,反而勾得人食欲一动。最后倒入先前炒好的羊肉片,快翻炒均匀,便盛入盘中。一道酸辣土豆丝炒羊肉,色泽清亮,土豆丝脆爽,羊肉咸香,酸味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随后,她将醒好的面团取出,揉搓成长条,揪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将军府厨房里没有擀面杖,只得用手将剂子压扁,捏成边缘略薄、中间稍厚的小圆饼。另起一锅,刷上薄薄一层油,将小饼放入,小火慢烙,不多时,面饼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颜色渐渐变得金黄,一面烙好,翻面再烙。慢慢地一股纯粹质朴的麦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这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家常烙饼,却也需要时时关注火候,火候掌握好了,面饼的口感和香气才能更上一层。
最后,她用小锅烧了水,水开后,将菘菜心放入汆烫片刻,捞出后沥干,只用少许盐和一点点熬化的荤油拌匀,保持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她又用剩下的面团,搓了几个指头大小的面鱼儿,就着汆烫菜心的清汤煮熟,撒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做成了一碗清澈见底的面鱼儿清汤。
整个过程,她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简洁、利落,有一种从容的烟火气。赵管事起初还不放心,在一旁盯着,后来见她手脚麻利,行事有条不紊,做出来的东西虽简单,却香气扑鼻,看着清爽,便也渐渐放下心来,退到一旁。
当云妮儿将一碟金黄油亮的烙饼,一盘酸香开胃的土豆丝炒羊肉,一碟清拌菘菜心,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鱼儿汤端到书房时,少将军正闭目养神。
食物的香气,尤其是那混合着麦香、焦香、酸香和淡淡清甜的气息,幽幽地飘散开来,少将军还未睁开眼,鼻子先一步闻到了。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食案上,是军中多年都没有看到过的菜式,朴实简单,但清新的香气让他食指大动。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土豆丝,入口,酸味率先打开味蕾,接着是土豆丝的脆嫩,羊肉的咸鲜韧劲,口感层次分明,味道调和得恰到好处。他又掰开一块烙饼,外皮微脆,内里柔软,带着面食特有的甘甜,空口吃就已香甜,蘸着盘底的汤汁更是美味,清拌菘菜心爽口解腻,面鱼儿汤清淡暖胃。
他顾不上仪态,吃得极快,桌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度减少,连日来的食欲不振,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家常味道治愈了。
赵管事在一旁看着,心下讶异,他伺候少将军日久,深知其口味挑剔,尤其是心情不佳时,更是难以伺候,没想到这女子随意做的几样小菜,竟能让少将军多用这么些饭食。
少将军用完,放下筷子,接过云妮儿默默递上的温热布巾擦了擦手和嘴,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看向依旧垂侍立的云妮儿,眼里竟有赞赏:“手艺尚可。”他淡淡评价了一句,但能说出这四个字,已是非同寻常的肯定。“以后书房这边的简单饭食,就由你负责。”
“是,奴婢遵命。”云妮儿松了一口气,在厨房确实她更能得心应手一些,烹制饭菜的过程她不只是为了生存,在这里她终于想起曾经的她是什么模样,她享受甚至贪恋这寻常烟火的气息,好像她真的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
夜色渐深,马厩里传来牲口安稳的呼吸声,云妮儿蜷缩在干草堆上,合上眼。梦中,不再是冰冷的泥潭和枷锁,而是缭绕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温暖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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