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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众人在府城新赁的小院安顿了下来,初来乍到,家徒四壁,万事皆缺。
歇息了一晚,翌日清晨,赵母便唤赵惊弦去市集。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需添置。
赵母负责挑选砍价给钱,赵惊弦则跟在她身后拎东西。
待他的双手被占满,臂弯也挂满了东西时,赵母终于满意地点头:“行了,今日就这些,回吧。”
见天色不早,回家生火做饭怕是来不及,母子二人便在路旁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坐下。两碗皮薄馅大的猪肉馄饨下肚,驱散了奔波半日的疲惫。
赵惊弦又额外打包了三份,让赵母拎着带回家去。
玉娘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两人买东西回来了,她连忙出去,看到他们满载而归,想帮忙接过一些东西。
“别动,重。”赵惊弦避开她的手,将东西小心地堆放在廊檐下通风处,“路上看到有卖馄饨的摊子还开着,给你们打包了三碗,趁热吃。我和娘在外面吃过了。”
此时,赵母也已提着那几碗馄饨进了厨房,扬声招呼:“快,都来吃馄饨了,还热乎着呢!”
玉娘、赵攸和小鲤围坐桌旁,揭开碗盖,热气混着诱人的肉香扑面而来。
赵惊弦却顾不上歇息。他匆匆回屋,换了身干净的青衿长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对赵母道:“娘,您先歇着整理东西。我得去书院了报到了。”
他下月初一便正式入学,今日需先去拜见书院山长。书院坐落在半山腰,路途不近,此刻出,方能赶在申时抵达。
赵母揉着腰,闻言立刻点头:“快去快去,正事耽搁不得。家里有我,你只管放心。”
山路崎岖,赵惊弦雇了辆车,一路颠簸,终于望见了横渠书院那气势恢宏的门楼。
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之上,高悬一方乌木匾额,上书四个金漆点染、力透千钧的大字:“横渠书院”。那字迹雄浑古朴,沉甸甸的厚重感与令人屏息的威仪扑面而来。
门口并无衙役,唯有一位身着整洁灰布长衫的管事先生坐在门房内。
赵惊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赶路的微喘,整肃衣冠,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去。
他对着门房内管事躬身一礼,姿态恭敬而不失读书人的清正风骨:“学生赵惊弦,乃临丹县书院院长举荐,特来横渠书院报到求学。烦劳先生通传引见。”
管事抬眼,目光在赵惊弦身上略作停留。这名字他有印象,书院先生曾提过,是今年新晋的举子,下月入学。眼前这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一股清朗之气,虽经山路颠簸,风尘难掩,但一身青衿整洁,举止从容有度,毫无浮躁之态。
“原来是赵举人,”管事神色和缓,起身道,“请随我来。”
赵惊弦道了声谢,便随管事步入书院大门。一步踏入,仿佛穿过了一道隔绝尘嚣的屏障。
肃穆与清雅之气瞬间笼罩下来。
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路,两侧松柏苍翠,修剪得一丝不苟。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连接着一座座飞檐斗拱、庄严肃穆的学舍。远处讲堂隐隐传来学子们抑扬顿挫的诵读声,如清泉击石,涤荡心神。
管事引着赵惊弦穿过几重清幽的院落,最终来到一处植有数竿翠竹的僻静小院。院中一座小巧厅堂坐北朝南,门楣上挂着“静思堂”的匾额,正是山长处理事务之所。
“请稍候。”管事让赵惊弦在廊下等候,自己则轻步进入厅堂通报。
不一会儿,管事出来:“赵举人,山长请您进去。”
赵惊弦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定了定神,迈步踏入静思堂。
厅堂内陈设简洁而古朴,一几一案,几排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字画。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深蓝色直裰的老者端坐在主位的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下颌留着几缕疏朗的胡须,周身散着一种饱读诗书、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横渠书院的山长。
赵惊弦不敢怠慢,上前几步,对着书案后的山长深深一揖,袍袖自然垂落,姿态端正:“学生赵惊弦,拜见山长大人!”
山长闻声搁下笔,抬起头,目光如炬,落在赵惊弦身上。
他并未立刻开口,眼前这年轻人,身姿挺拔如竹,行礼间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沉静内敛的气度。
虽是新晋举人,眉宇间却无半分骄矜浮躁,反而透着一种越年龄的沉稳,像一块温润内蕴的璞玉。
山长阅人无数,书院里聪颖过人的举子不乏其人,但如眼前这位,年仅十九便蟾宫折桂,且气质如此端方清正的,确是罕见。
他忆起临丹县书院院长在荐书中的极力推崇,又思及自己曾看过赵惊弦那份考卷上那份远年龄的沉稳与才思。
如今亲眼所见,那份考卷上的字字珠玑,仿佛与眼前这清朗沉静的身影重合起来。
山长心中暗暗赞许,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那审视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的荐书,老夫已阅。十七之龄便高中举人,少年得志,殊为不易。”山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屏息的威严与穿透力。
“年少成名,尤需戒骄戒躁,沉心静气,厚积薄。望你在此潜心向学,莫负韶华,亦莫负这身清正之气。”
山长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这两句话,既是对赵惊弦过往成绩的肯定,更是对他未来道路的深切期许与鞭策。
他再次深深一揖,头颅微垂,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郑重:“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必当恪守书院规训,潜心向学,砥砺品行,不负师长厚望,不负横渠之名!”
山长微微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似乎更深了些。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下月初一辰时,至明德堂寻陈夫子,他会安排你的课业。去吧。”
“是,学生告退。”赵惊弦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后退两步,这才转身。
走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山风带着暮霭的凉意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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