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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个,我听说……”温公权正想说件事儿,嘴里才吐半句话,就被砰的开门声岔断了。看到来人,包厢内的人皆是一惊。姚蝶玉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眼睛红的,鼻头红的,比那日所见的哭态还要叫人心疼。因奔波了大半日,她的头发飞蓬,衣裳凌乱,既狼狈又可怜,苏青陆和温公权对视一眼,以为晏鹤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于是四只眼睛在看向晏鹤京时,多了几分责备。“晏大人……”姚蝶玉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两只腿打着晃儿往里头走。晏鹤京看到姚蝶玉这副模样,心猛地一疼,他掉态上前扶住她,在看到她磕破的膝盖后脸色惧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问这话时,看向姚蝶玉身后的银刀。银刀被姚蝶玉的模样吓住了,摇头如拨浪鼓。姚蝶玉走几步后再也坚持不住,直接跌进晏鹤京温暖的怀里。跌进去后她没有挣扎离开,而是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领,声音抖得失了语调:“救救熹姐儿……熹姐儿在质库里,掌事不肯放人,晏大人,我求你救救熹姐儿。”“质库?”晏鹤京扶着姚蝶玉,能感受到她身子抖得厉害。“是。”姚蝶玉擦掉眼泪,三言两语,把熹姐儿不见的经过,清楚说与晏鹤京听。是这般,是那般,重述一遍的时候,她更加害怕了,捏着晏鹤京袖口不放。熹姐儿还有不到一年就要来癸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管是被拐了去还是卖了去,都是个香饽饽,姚蝶玉不敢细想她的遭遇。两个人靠得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呼吸与热气,晏鹤京比姚蝶玉多了几分躁动,听了她的话后,转身走到屏风后。姚蝶玉看他转身误会了,满心的希望被打得烟消雾散,眼眶又热又模糊起来。果然啊,管字下边的人,是不会管寻常百姓的死活的。晏鹤京在屏风后穿好外裳,出来对上姚蝶玉那无助哀伤,还含着愤怒之色的眼睛,心底被狠狠撞了一下:“膝盖疼?要不你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去质库。”“啊?”姚蝶玉的眼里暗藏的怒气转瞬即逝,怔怔的,“晏大人要去质库吗?”“不然?”晏鹤京理了一下衣襟,看穿她的心思,也不生气,“姚娘子刚刚是觉得我没良心了。”苏青陆和温公权知晓了她声泪俱下的原因,神色恢复如常,起身到屏风后穿上外衣,似是要跟着晏鹤京一起去质库。姚蝶玉这会儿反应过来屋内还有别的男子,她方才闯进来的时候,眼里只看得到晏鹤京,想到自己的哭态被六只眼睛看过了,不胜羞涩,她吸吸鼻子,鼻头叩着胸口,不敢回应。晏鹤京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对身后的温公权说:“这里的质库是徽商开的?我记得江南地区里的质库,也大多是徽商开的。”温公权是盐商之子,经商的人家,对其它生意也颇有了解。“是啊,大多是徽商开的。”温公权想了想后絮絮滔滔地回答,“德化县的质库,库主是江南巨富,和姚娘子一样姓姚,早些年是做海上生意的,后来好似发了笔横财,就开起质库了,如今开了五十余间,在江南地区十分常见。”在大抵了解质库以后,晏鹤京的视线回落到姚蝶玉的身上,她穿着单薄,不知是冷还是害怕,身子一直在抖,他和银刀使了个眼色。银刀点头,转身去备马车。晏鹤京负手走过去,肩膀有意蹭过她的臂膀,道:“你要走过去还是和我一起乘坐马车过去?”非亲非故的一对男女共乘一辆马车不合规矩,可这会儿姚蝶玉根本没得选,两条腿哪有四条腿快,再说她现在没有什么气力走到质库去了,刚刚跑了许多路,早已跑得腰酸腿软的了,她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马、马车。”“那走吧。”晏鹤京开口,要姚蝶玉先走。听了这话,温公权与苏青陆心照不宣,先走一步。姚蝶玉走得艰难,跌了一跤后每走一步膝盖都钻心疼,再疼也只能忍,她担心自己走得慢了,叫旁边的男人失了耐性,尽力把每一步都跨得大一些,下楼梯的时候,她双手扶着木扶手借力,虽是努力,但动作稍显笨拙。看那打直走的膝盖,晏鹤京动了怜惜之念,负在身后的手蠢蠢欲动,想去扶,又怕她躲避的时候摔了自己,只能靠近一些,好让自己能随时扶稳她。银刀备好了马车,在楼前等了一会儿,看到晏鹤京和姚蝶玉双双对对自光下从楼梯下来,好似一对璧人,不禁感叹一句天造地设。马车容下两人后变得逼仄,气氛灼热得烫人。姚蝶玉和晏鹤京相对而坐,膝盖稍一转动就会碰上他的腿,她不敢乱动,形似块木头坐在那儿想熹姐儿。晏鹤京就着透过帘子的灯光看她避嫌的模样,表情带着无奈,想和她说说话,不想她先开了口。姚蝶玉声音细小,小心翼翼问道:“晏大人,我没有契约,熹、熹姐儿能要回来吗?”“你既来找我,不能也能。”晏鹤京像是为了让她安心,回答坚定。“谢谢晏大人。”姚蝶玉的心定下了,得了这个回答后她又转了头,想把自己隐身起来。从晏鹤京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她一边的脸颊,在只有一点暗淡光亮的马车内,她的脸颊依旧温润如玉。她缩肩并膝的样子,晏鹤京瞧见了,心头一酸,眼底很快多了几分凉意。他本不想做趁人之危这种小人之事,姚蝶玉的容貌与性子容易让人动慈悲之念,在她面前他总是易威为爱,不忍心强迫她做什么,不想她的畏惧成为怨恨,可她一直刻意避嫌,他根本等不到她渐渐地转过心意来的时候,温水能煮青蛙,但煮不了蝴蝶。蝴蝶会飞。等不到,只能自己去争夺。争夺过程中,她会觉得委屈,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晏鹤京下了决心,偏过头,目光一寸寸游移在姚蝶玉的眉间,在她耳边溢出一声低哑的笑声:“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帮你不是白帮的,有条件。”“晏、晏大人……”晏鹤京身上浓厚的侵略气势和洪水猛兽一样压了过来,姚蝶玉的心狠狠跳动一下,身体紧绷起来。“你怎么称呼你的夫君的?”晏鹤京冷声打断她。“阿、阿凭哥哥。”姚蝶玉的声音比刚才还小,手明显比刚才抖得还厉害了。她不想作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话音落地后,晏鹤京这头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马车内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就在姚蝶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的手缓缓抬起,摸向她的脸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痕,道:“那你叫我一声阿京哥哥吧。”身后是结实的木板,腰背贴紧了木板,也躲不开抚摸到脸上的手指,这是晏鹤京第一次做出轨外之举,姚蝶玉猝不及防,和他迷离的眼睛相触的那刻,她感到危机四伏,彻底不敢动了,不仅不敢动,就连呼吸都慢下。路途漫漫,马车四个轮子骨碌转个不停,离质库还有一些距离。晏鹤京的手掌大,姚蝶玉感觉半边脸颊都被温热所覆住,脑袋热得像被滚水蒸着,不能思考任何东西。这会儿的晏鹤京又变得颇有耐心,等不到回话,动作依旧轻柔:“一声就好。”在脸颊上不雅抚摸的手指带有香气,淡淡的,闻着叫人身子发热,姚蝶玉呆呆张着嘴,比声音先来的是被吓出眼眶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腕上,晏鹤京锋利的眼沉了一下,假装没看到眼泪,手指往后移了移,帮她把垂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去了。说话之际,指尖蜻蜓点水似的碰着那只滴粉的耳垂:“不喜欢?那你自己想一个叫法吧。”他的指尖碰哪儿哪儿就发热,姚蝶玉一时热糊涂了,带着哭腔开了口:“那阿、阿京叔叔……呜呜呜……可以吗?或者……鸟哥哥?”姚蝶玉的尾音被一阵笑声吞噬干净了。是银刀爽朗的笑声,他在外头听见了那声鸟哥哥,实在没忍住。他不禁想那姚蝶玉是有多害怕,多不情愿,才会对着他家公子一张斯文俊美的脸叫鸟哥哥。鸟哥哥鸟哥哥,骂人似的,还不如阿京叔叔顺耳。晏鹤京俊美的脸迅速和黑夜融为一体,黑沉得可怕,他收回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木板,外头的笑声瞬间消失。笑声消失了,马车内的空气陷入寂静之中。晏鹤京气得一塌糊涂,那小人还会得志呢,而他,呵,当小人当得和憋屈的王八一样,天天在个女子面前受气。不对,说句难听的,他还比不上王八,他的命没有王八那么长。再气下去他的命只有鸟命那么短了。气恼着,他很快清醒明白过来,面对姚蝶玉这种不开窍的妇人家,绝对不能心软,给她选择的余地,上回给她选择的余地,她选择见夫君,这次给她选择的余地,就是气得人胸口疼。鸟哥哥……亏她叫得出口,这和骂人一样的称呼,她自己听听觉得好听吗?还有什么阿京叔叔,他今年二十五不是三十五,长她五岁而已,怎么就叔叔了?在心里点评了两个称呼,晏鹤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姚蝶玉气人的手段太高明,他擦去滴在手背上的眼泪,转过头不想再搭理人。姚蝶玉感受到在自己叫出鸟哥哥时,摸在脸上的手指僵了一下,而当手指收走的瞬间,她听到了粗重的喘气声。晏鹤京在生气,姚蝶玉吓得汗毛登时都竖起来,粉庞儿再次变了颜色。她阁着泪,酝酿着是不是要说些话缓和气氛,毕竟她还有求于他。晏鹤京应当是想听她喊一声阿京哥哥的,可本名后面缀着哥哥二字的这种称呼,她无法对着夫君以外的男人喊。喊他鸟哥哥,已是她在让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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