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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真让她们别送了,拉着贾亦方挥挥手就走了,他们两个人穿的都很臃肿,还斜挎着个挺大的包,沈妙真的棉袄是自己做的,有个很大的兜,甚至大到能装下个小热水瓶,就是输液的那种小玻璃药瓶,沈妙真用毛线给织了个合瓶身的套,这样不烫手,还暖和。所以她的兜就鼓鼓囊囊的,衣服臃肿显得脸更小了,为了省事她头发也剪得很短,将将扎起来,头发梳得很规整,露出圆润白皙的额头,她本来就是鹅蛋脸,这样全露出来显得五官更清晰了,红润的嘴唇漆黑的眉毛洁白的牙齿浓密的头发,红的红黑的黑白的白,在冷空气里像初夏繁茂枝头挂着的青杏子,一种很舒适的美丽。
年轻,睡饱一晚上就能掩住多日的疲倦了,沈妙真眼底下的青黑都淡了不少。
但太冻脑门儿了,就赶紧把帽子往下拉,把围巾往上拽,就露出来一双眼睛。昨晚又下了新雪,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往知青点去,拖拉机就等在知青点。
“南斯拉夫的首都在哪?”
沈妙真总是背错那几个又长又拗口的地名,什么拉姆什么莱德什么坡的,相比她更喜欢那些两个字的,更好记住,贾亦方对她来说是起到一个活人字典的作用,省得她再从兜里掏出来小纸条了,冻手。
贾亦方提醒了一下,沈妙真心底默念了好几遍,她是采取递进的方式背诵的,重点次重点看一遍过个脑这样安排的,短时间内大脑接收大量知识点是很痛苦的,并且极其容易背混,但也没别的办法。
知青点就在前面,越往外的路越难走,甚至因为时间早,连人走过的脚印都没有,除了几个深深的猫爪印,但也被新的雪覆盖上了。
“准考证,我们再检查一下准考证。”
走之前已经查过好几遍,但贾亦方理解沈妙真的焦虑,配合着摸了摸,示意自己的带好了,他们包里除了准考证学习资料笔之外,还有吃的,不过都是煮好的鸡蛋红薯这种,一个县城的接待能力是很有限的,高考不是一天就考完,要连着考好几天,所以有时候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吃上热乎饭,国营饭店可不是说有多少钱都要赚,管他人多人少发的工资都是定数的,所以要是招不下了,他们就会挂个牌子暂不接待。
她们需要做好最差的准备,最起码不能饿着肚子答卷子。
“你们过来得真早。”
被火烧过的知青点现在不住人,窗户不知道被谁砸破了,西北风夹杂着雪花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雪,沈妙真心里有点担忧,她总害怕发生什么事情。
有两个人比沈妙真她们来得还早,在屋里升起火来,外面的棚子里还有他们以前用剩下的柴火,和给袁清做棺材砍回来的树没用上的边角料什么的。
下雪就总显得安静,有人在小声交谈,沈妙真低头看手里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虽然每天一睁眼就在背,但背下来的有限,剩下的就靠蒙了,看个大概有点印象就行。
她正抓紧烤火,尤其是鞋底,即使已经垫了两三层鞋垫,但在室外待久了该冷还是冷,尤其是那种冷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连着小腿肚都是僵硬的,以前更穷时候每个人哪有这么多棉花,哪能穿这么厚。所以对待寒冷,沈妙真自有一套办法。
“你怎么开始背文科了?咳咳……”
压低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钟墨林蹲在她旁边。
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面,都太忙了。
除去钟墨林之前的不合时宜,沈妙真对他印象还可以,尤其是前段时间还借过他的复习资料,袁清去世后钟墨林又病了一场。沈妙真理解他,某种程度上来说袁清就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钟墨林,只不过他选择的是上吊,只不过他没遇到一个救了他的沈妙真。
“很复杂,一言两语难讲清,你怎么还咳嗽,之前开的中药没按时吃吗?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钟墨林也没回答沈妙真的话,而是抬眼看了一眼贾亦方,贾亦方正在扒火,把木柴从底下填进去,这样能让火烧得更旺。
沈妙真没懂他的意思,想到贾亦方不乐意自己跟钟墨林说话,就对他笑了笑,继续低头背知识点。
她想自己最好这次就考上,毕竟这次时间这么紧迫,她占了先机能提前复习,如果等明年等下次,那些脱离学校脱离课本很长时间又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有了更多时间去复习,她考出头就更难了。
而且说实话,她并不想显出自己比贾亦方差。
明明他以前那么笨,几加几都算不清楚,哎。
“那谁怎么还没来,平时上工干活时候懒散就算了,怎么考试这种事也这么没时间观念!”
有人抱怨。
公社里派来的开拖拉机的人到了,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其实昨天就到了,在亲戚家住了一晚,这会儿叼着烟袋锅抱着膀子站在门口望着天,望着雪。
老人总是更有跟天打交道的经验的。
烟袋锅冒出来的烟很快跟着雪花一起散落开来。
阴沉沉的天。
开拖拉机的大爷开始点火了,点火要点一阵子的,尤其是现在天这么冷,他看起来挺瘦弱的,奋力压摇杆时候显得有些滑稽,脖颈上的青筋凸的像是要爆开一样,老旧的拖拉机突突了两声,吐出来一口黑烟,像个不中用的老人。
“来两个人,推车!”
在屋里烤火的人都出去,沈妙真被留在后面,让她灭火。
把烧着的木柴捡出去扔在雪堆里,再用家伙什搂进来一桶雪掩到还在烧的小火堆上,火苗碰到雪,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然后彻底熄灭,沈妙真检查了下,用鞋底碾了碾。
外头的木柴也彻底灭了,这种大块的木头留着以后还能烧,但是不能放室内,万一里头没灭干净再复燃,就麻烦了。
沈妙真把那几大块摞好放到屋檐底下,路边也传来了“突突突突突——”的拖拉机咆哮声。
她摸了一把背包,严严实实的,最重要的准考证就放在里面的口袋里,她又一次放下心来,快步跑到拖拉机去。
那个磨蹭以及干活不积极的男同志正好也到了。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画中唯一移动的是空中灰突突的飞雀,和地上艰难移动的拖拉机。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人脸上砸,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糊得人睁不开眼,手像是冻住了一样紧
紧抓着拖拉机的铁栏杆,人多,全坐下坐不开,轮着在外面那层站着挡风雪,轮着窝缩在车厢上,耳边都是不受控制的牙齿碰撞的磕碰声,太冷了。
村庄越来越远了,直到再也看不清,沈妙真一只手伸进衣服兜里摸热水瓶,可惜随着冷气一点点渗透,那热水瓶的温度也逐渐降低着,她指尖都是冰冷的,即使戴着厚厚的手套。她脚冻得僵硬,但不敢伸着剁一跺暖一暖,拖拉机又熄过一次火,她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导致什么不可逆的后果。
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她希望这路途快点再快点过去,最好让老天也发现不了,不要再给她们安排任何一点困难。
但现实总是更残酷的。
轰隆隆的拖拉机声忽然变得沉闷,速度越来越慢,车轮似乎在偏移打滑,路边的树杈甚至差点儿把一个人的帽子勾走,每一次颠簸都是如此的让人胆战心惊。
突突——
在一个漫长的上坡时,这辆老旧的拖拉机彻底熄了火。
前面白茫茫,后面也是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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