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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真后悔!我本来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就这样抓着,可有劲儿了,你瞧!”
她张开手给沈妙真看,手心都是她指甲盖抓出来的血印子,结痂了又被抓开,她一遍又一遍地演示。
“我就松了那么一下,就一下!我手实在没力气了……我孙子就被冲跑了……你说我再坚持一下多好!就坚持一下……”
她又开始哭了,眼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好像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有人问沈妙真。
“同志你从哪里来的?”
“北京,从北京来的。”
“那么远啊,谢谢你来看我们。”
多正常的一句话,沈妙真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又送过来一批灾民,这儿地势好,安全,但路断了,物资运不过来,得人搬,供应不上。现在最缺的是水,矿泉水要喝完了,怕下一波供应不上,沈妙真烧天上接的雨水,木柴也都湿透了,水泡过不知多久,一扔进灶膛就冒白烟,火苗好不容易起来也蔫蔫的,湿柴得人看着,火着得旺的时候一根一根地往里头添,呛鼻的烟雾从四面漏风的棚子往出冒,沈妙真憋着气,呼吸一口嗓子就疼得不得了,她擦了把脸,袖子上都是蹭的黑烟。
她出去站着透气,有个小孩跑过来往她兜里塞了两颗红枣。
“我,我去!我水性特别好,我是在农村河边长大的,什么苦都能吃!”
冲锋艇上有位队员受伤了,腿被刮出来很长一道血口,现在的水很脏,都是细菌,必须及时处理,最起码有段时间不能沾水,其实少一个人也没关系,但沈妙真确实是个干活儿的人,这两天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所以拉上她也没什么。
“你会划桨吗?”
“当然!秋收时候我都抗口袋的,公社里的劳动标兵!”
沈妙真麻利地穿上橘红色的救生衣,生怕谁后悔了。
“你嗓子怎么哑着?脸还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
小战士记得这帮北京来的都是写报告发稿子拍照片的,万一出什么事儿了他可担待不起。
“放心吧早好了!我就是着急上火!”
“走吧,咱们快走,别耽误事儿。”
沈妙真催促着,她已经麻利地跳上了救生艇。
站得高离得远时候,觉得水是轰隆隆的,但等真正坐在救生艇上,身边的水却显得很宁静,哗啦啦的,慢悠悠的,浑黄的,遥远的一片茫茫,像是没发生什么。路过的屋顶只露出个尖儿,高大的树冠只露出个头,有几只瑟缩的鸡站在枝头,但是不能救,因为它们身上沾满了病毒细菌。
水面像是平稳的,浮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慢悠悠的往下漂,到某个节点了打个旋儿,这是第二三遍搜寻了,汪洋的大水覆盖着这里,地图的作用几乎为零,再细心也恐怕有漏掉的地方,所以水不退散,他们就要在这里一直巡查。
等沈妙真适应了这种茫茫的浑黄,离得近了,她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门板树枝,家具,和各种尸体,高高膨胀着的猪的尸体,像要裂开一样,眼睛还睁着,白惨惨的对着沈妙真。羊羔,很小的羊羔,已经长了细细的犄角,歪着脸,温顺的模样就像睡着了一样。一只狗飘过去,那是一只老狗,瘦骨嶙峋的,漆黑的毛打着缕儿,肋骨一根根凸显出来,大张着嘴,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应该还在吠叫,吠叫是为了表达恐惧,这叫声也是它这一辈子看家护院的方式。然后是几只鸡,好漂亮的大公鸡啊,火红的鸡冠,羽尾是金黄色的,缀着深色的墨斑,那翅膀,翅膀就更漂亮了,大张着,像要飞,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漂过一头牛,肚子破了很大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流完了,那些灰的红的,还连着的长长的一截,软软的漂在水面,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牛只剩下一张皮了,软塌塌的浮着,比鸡漂的还慢。
“抓紧了——”
有人在沈妙真耳边喊,她才发现,原来这水并不平静,并不慢悠,只是她的耳朵习惯了这浩荡的声响,大脑误以为是平静。
她紧紧握住,救援艇的马达声被遮掩在水流声里,救援艇拐了个弯,地势很奇怪,像是个被撕开的口子,水流也急起来。
“钱明——”
身边的人忽然开始喊一个人的名字,开始只是一个人,声音很小,后来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浩荡的水流动声压盖住一样。
“他是我们的小队友,刚成年,说什么也要跟着,救人时候遇上泥石流,救援艇被掀翻,他没爬上来……牺牲了,尸体也没找到……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灵魂就能漂浮起来,我们好把他带回家。”
有人哽咽着,低声对沈妙真解释道。
“钱明——钱明——钱明——”
沈妙真对着浑黄的洪水,大声喊着钱明的名字,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有人!那还有人,就是烟囱那!大家快看!”
沈妙真激动地喊着。
这个村子是他们搜寻不知道第几遍了,几乎可以说是很熟悉,原以为没有人了。救援艇突突突地开过去。
烟囱后面确实佝偻着一位老人,他蜷缩着,灰扑扑的裤脚与周遭一切几乎融为一体,他太瘦了,又如此安静,几乎让人注意不到,救援艇从他的面前开过来又开过去,但他从没求救从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大爷!我们来救你了,快下来,过来。”
有位战士把拴着绳线的救生圈扔过去。
那大爷不为所动。
救生艇上的人又催促,有人站起身要跳到水里去迎接。
“不下来,我不下来,我要跟我的房子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哑,不知几天没吃没喝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房子还能盖,您快下来。”
救援艇上的人劝慰着。
“我的命又不值钱!死了就死了,这房子要是被冲垮了我活着有什么劲?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五十年啊……这五十年我就只剩下这房子了……我爹妈死得早,媳妇儿也命不好……我没能耐,治不起病……人世间活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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