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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声密集起来,敲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像极了那日崖底奔腾不休的激流。
沈菀感到尖锐的头痛袭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赵淮渊最后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翻涌着无尽绝望。
她蓦地将奏折掷在案上,锦缎封面与紫檀木相击,发出沉闷一响。
“赵淮渊当真是混账。”她压低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怒意,“堂堂摄政王,满脑子儿女情长,执掌权柄多年,竟连一件能制衡三十万大军的信物都未留下。他倒是一死了之,留下这烂摊子……”
殿内沉寂片刻。
“娘娘息怒。”周不良适时上前一步,话语稳如磐石,“摄政王御下一向严苛,余威犹在。即便如今‘病重’,各方势力短期内亦不敢妄动。只是这兵权归属……”
他略微停顿,言语间斟酌分明:“终究是悬顶之剑。北营统帅是王爷心腹,西营将领又素与内阁亲近,眼下皆在观望。娘娘若要平稳接手,恐需缓缓图之,步步为营。”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疏淡的平静。
“周爱卿所言甚是。”她语气客气而疏离,“是哀家心急了。”
朝堂上那些伏低做小的臣子,边境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还有宫里宫外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都在等着看,等着她这个凭摄政王之力才走到如今的太后,如何在失去倚仗后,从这权欲深渊里摔得粉身碎骨。
雨势渐狂,重重宫阙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
影七的声音再次隔窗响起,压得极低:“主子,护国公府蔡夫人轿撵现已入
宫,西直门无人上报,也无人阻拦,皇城司心腹管事通禀了六爻,才有所察觉。”
沈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护国公府那位长年茹素礼佛的舅母,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踏出府门半步。
此刻宫门将锁,夜雨潇潇,她竟然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了。
“既然知道了,宣。”
沈菀正想让周不良退下,不料一抬眼,却见这位大人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侧那座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后,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肃立,宛如一尊早已摆在那里的石像,彻底敛去了气息。
“……”
沈菀一时无言。
她往日怎么没察觉,这位周大人还有这般狗皮膏药似的黏人本事。
脚步声已近,此刻再将一位尚书“撵走”,反而显得失礼。
沈菀遂不再理会屏风后的人,只抬手示意宫人将垂落的珠帘细细理好,自己端坐于御案之后,恢复了太后应有的雍容姿态。
蔡夫人踏入殿内时,也携入一缕雨夜的湿寒之气。未待宫人完全引路,便已稳步跨进来。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蔡氏温润平和的眉眼,沈菀有一瞬恍惚,竟似瞧见壁画中走下莲台的观音大士。
蔡夫人虽年过四十,却也是丰韵犹存的年纪,浑身却笼罩着一种霜雪般的清寂,腕间一串深色佛珠,随她行动间发出极轻缓的磕碰声。
“臣妇叩见太后娘娘。”蔡夫人敛衽行礼,连兜帽也未摘下,声音飘渺如烟,“深夜搅扰凤驾,万望娘娘恕罪。”
沈菀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心中却想:这般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人物,怕是连佛祖也愿多照拂几分。想必是西直门当差的禁军,看在外祖的份上,这才擅自将人放了进来。
“舅母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谢娘娘恩典。”
待蔡夫人侧身落座,沈菀才借着明澈的烛光,细细打量起这位在当年护国公府滔天风波中,竟能独善其身、保全满门的一品诰命。
从前她对这位舅母的印象仅止于“佛堂里的贵人”,知道她不简单,却也未曾真正费心关注过一个远离红尘的寡居之人。
“秋雨寒重,舅母身子可还安好?”沈菀语气亲昵,带着晚辈的关切。
蔡夫人眼帘微垂,双手合于膝上,腕间佛珠静伏:“劳娘娘挂心,臣妇粗陋之躯,尚算康健。”
反倒是蔡夫人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菀笑容未减,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她熬过多少惊涛骇浪,才走到今日,纵是王公重臣,在她面前亦需敛容低眉,谨守臣礼。可眼前这位舅母,言语虽恭,那双眼眸深处,却寻不见丝毫敬畏,甚至比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国公夫人,更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疏淡。
仿佛那层慈悲温和的皮囊之下,某些东西悄然不同了。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与雨声。
珠帘之后,太后雍容含笑。客座之上,命妇静穆如莲。君臣的名分,亲戚的伦常,在这暖阁之内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每一句寒暄之下,都藏着未出口的机锋与衡量。
见蔡夫人气定神闲,只安然静坐,似乎并不急于道明来意,沈菀眸色微深,索性也不追问,只闲闲提起话头:“听闻护国公府近日新添了男丁?国公爷总算是后继有人,哀家该恭喜夫人。”
她将“舅母”的称呼悄然换作了“夫人”。
这细微的变动,是在无声地划清界限,也是在暗暗的警告,亲戚私谊是情分,君臣之分才是纲常。
蔡夫人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裴家旁支今晨才诞下一个男婴,论辈分该唤她祖母,她确有意将其过继至本家承嗣,可此事尚未着手操办,没想到消息竟已到了御前。
妇人眼睫微垂,掩去一闪而过的锐光,心中暗道:到底是能从先帝和摄政王手底下讨生活的女人,看似恭喜,实则是敲打,沈太后在提醒她,护国公府一举一动,宫中皆了若指掌。
“劳太后娘娘记挂,”蔡夫人抬起眼,面容依旧平和,“老身总算没有辜负裴氏先祖的托付。”
沈菀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这话回得倒有些不识趣儿了。
当初护国公府风雨飘摇,是哀家多番提点支援,将整个护国公府保全至今。
如今时过境迁,蔡氏旧事不提,还抬出“裴氏先祖”,倒像是要刻意淡化了这份恩情。
一丝极淡的不快掠过沈菀心间,但转瞬即逝。无论如何,蔡夫人是裴野的母亲。只凭这一点,沈菀便会保她余生尊荣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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