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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君舍轻轻“啧”了一声,“看来,”他漫不经心合上表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你们那位在工兵队待过的朋友没告诉你们…”皮埃尔试图昂起头,却被军靴更狠地踩到地上。“这种英制炸药,需要像对待卢浮宫的《蒙娜丽莎》那样,保持绝对干燥。”棕发男人轻轻踢了踢他的头,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哪怕一杯水浇下去,都足以浇灭它的所有热情。”说到这,后门阴影里悄无声息走出一个盖世太保,手中正端着一杯水,君舍接过玻璃杯,对着皮埃尔惊恐的双眼微微一笑。他手腕轻倾,水流哗啦浇在皮埃尔的灰头发上,“看…就像这样。”水珠顺着皮埃尔的脸颊滑落,他浑身剧烈哆嗦起来,不知是因为刺骨的冰凉,还是因为刻骨的绝望。“但不得不说,”君舍将空杯子递还给手下。“你们挑选的位置…确实很有创意。”这句看似夸奖的话,却像淬毒的箭刺了皮埃尔一个战栗,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但现在却连一个完整的词都发不出来了。“我是怎么发现的?”君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天深夜,当那条狸猫以过于利落的前滚翻一跃而下时,他就明白了,那种前脚掌先着地的缓冲姿态,是前法国特种突击队特有的肌肉记忆。恐吓一个女人,可犯不着动用这样的“专业人才。”“下次,”轻轻慢慢的声音从上方飘来,带着导师点评差生论文般的耐心,“换个差劲儿点的信使。太专业的…会让人一眼看穿。”这句话像是抽走了皮埃尔最后那口气,他的眼神从了然化作虚空,仿佛灵魂也随着那未响起的爆炸声一同消散了。君舍优雅地蹲下身,拍了拍皮埃尔呆滞的脸庞。“真是遗憾,你们选择了最壮烈的牺牲方式…却连为我们陪葬的资格都没有。”这声叹息还没落地。然下一刻,皮埃尔旁边的年轻人,却奋力抬起头,啐出一口血,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破碎而癫狂的笑声来。“呵呵…哈哈哈!你说得对…我们是没资格…但你呢?”他双眼布满血丝,目光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要将对方生生钉穿在身后的白墙上。“你这种只敢躲在阴影里的懦夫。只敢每晚在”话音未落。砰!枪声在诊所里炸响,震得玻璃药瓶嗡嗡作响,悍然截断了未尽的话语。年轻人眉心多出一个黑红血洞,他张着嘴,似乎那个未竟的词语就凝固在舌尖,后脑勺已重重磕在地上。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子弹从太阳穴灌入,皮埃尔也咽了气。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君舍垂下持枪的手,侧身避开飞溅开来的血点,空着的左手抬起,慢条斯理整理被气浪掀皱的袖口。啧,他在心底冷嗤,差一点…就说了不该说的话,吓到我们这位娇气的小女士,可就太失礼了。所有人都没发现,方才某个瞬间,棕发男人那副完美无暇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但这道裂痕,随着他扣动扳机的动作,又迅速弥合,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有离得最近的舒伦堡注意到,长官整理袖口的指尖有那么一刹那不太自然的停顿,倒像是需要借这个动作来强行稳住什么。此刻,他和手下们确实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显然也没料到长官会突然亲自动手。舒伦堡早在方才便猜到,长官在阁楼里提到的“好戏”指的便是方才那一场。可这位长官的喜好他再熟悉不过,他向来享受猎物在陷阱中挣扎却爬不出去的过程,一点点碾碎他们的意志和身体,直至精神崩溃,再无半点利用价值可榨,才把他们像拖烂泥一样拖上绞刑架。那眼前这一幕,一枪了结,在对方即将说出某句话之前?这简直仁慈得反常,就像在歌剧院最精彩的高潮处突然拉上帷幕。君舍转身时,唇角已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弧度,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飞蛾。“让小女士受惊了。”俞琬呆呆看着门口迅速漫延开来的暗红,还有年轻人那双圆瞪的眼睛。方才的惊惶早已褪去,现在又新的迷惘又漫上来。那人刚才想说什么,这个念头后知后觉浮上来。君舍为什么…那么急,方才那一枪快得吓人,全然没有他往日的那种不紧不慢,反裹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着慌?像悠哉悠哉晒太阳的狐狸突然被火燎了尾巴。这个荒谬的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他有什么可慌的。可纷乱的思绪,又被君舍那懒洋洋的声音给打乱了,他正用丝质手帕,细细擦拭溅到怀表上的血点,鎏金表链垂落,在灯下晃得人心神不宁。“请原谅,小女士,”他声音裹着无可挑剔的歉意,仿佛在酒会上不小心碰掉了女士的羽毛扇子,“让您卷入如此不愉快的风波,受到这样的惊吓,是我的疏忽。我本该更妥善地处理这些…噪音。”女孩唇瓣微微分开,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居然在道歉?君舍自然没有错过她那双圆溜溜的小鹿眼睛,此刻一眨不眨望着他,仿佛连呼吸都忘了半拍。啧,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某种不明缘由的情绪如阴云掠过晴空。这小兔,怕是又被吓着了?方才那会儿,他只顾着欣赏那小兔为他惊慌得语不成言的模样,竟忘了,这瓷娃娃般的小兔,要是真给吓狠了,回头又要恹恹一病不起了——作为一个体面绅士和克莱恩的朋友,这可是他的重大失职。“要是克莱恩知道,您在我的辖区内受到如此惊吓,怕是要从诺曼底发电报来责备我了。”他欠了欠身,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没能妥善保护友人眷属的自责模样。克莱恩…你的辖区…俞琬紧了紧小手,这句话总让人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不着痕迹暗示着什么,可字面上却又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来。君舍仿若没察觉她的异样,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如果没有我的挽留,您刚才真跑了出去,恐怕就要错过这场压轴的…相当精彩的演出了。”不,她在心里斩钉截铁地说,她不想看,不会欣赏,更不愿成为这血腥剧场的一部分,但所有这些反抗,最终只化作浓密睫毛的一阵轻颤。她垂下眼帘来。殊不知,这低眉顺眼的模样,落在君舍眼里便成了听劝。男人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血迹尚未凝固,边缘处已经开始氧化成棕褐色,像一幅正在完成的抽象水彩画。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艺术鉴赏般的光芒,不禁回想起皮埃尔知道真相后万念俱灰的脸。就是这样。亲眼看着那些想杀死他们的人,如何从胜券在握的狂傲一点点化为绝望崩溃,眼中熊熊火被亲手掐灭,人性的愚蠢在那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难道不比法兰西喜剧院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剧目,要更真实、有趣得多?当然,他在心底补充着,要是让这小兔跑了,这出精心编排的戏剧可就失去了它最特别的观众,失去它的最大完成度。更让他意外的是,此刻的愉悦感里,竟掺杂着一丝久违的、近乎孩童炫耀玩具般的幼稚快感。真是讽刺…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了这种无谓的情绪。君舍不动声色向前迈了半步,他弓下身来,声音压出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琥珀色眼眸定定望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瞳孔,直接攫取她的灵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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