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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鲨隐现(第1页)

叁根金条,在地下室排开,他们终于搭上了唐人街一位给当地堂会采买的帮厨,那人盯着金条的眼神,像饿了叁天的野狗盯着一块带血的肉。柏济堂后堂。老木料的气息在昏暗的议事厅里沉淀着。朱会长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上盘着两枚玛瑙核桃,动作极轻,几乎没有任何磕碰的声响。管家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檀木摆件。而在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之外,伙计阿城耳朵紧贴在门板上,雕花纹理硌得年轻人生疼,但他不敢移动分毫,生怕错过里面的只言片语。“小周那件事,”朱会长沉郁的声音荡开来,“我们终究是欠了考量。”管家欠了欠身。“那姑娘心肠是好的,只是与那些穿黑靴的关系…又过于软善,于我们这行当终究有别,当初如不是念其医术,能行些方便……”话音刚落,老人手中的玛瑙核桃倏然停住,他声音不高,却裹着盖棺定论似的重量。“确实不应牵涉过广,大事倚仗堂内兄弟,以免日后反受其累。”“明白。”管家头垂得更低了些。屋内又陷入一片沉寂,只余下檐角残雨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得门内门外的人都喘不过气。终于,长衫老人将那对玛瑙核桃搁在桌面上,发出哒一声轻响,令与会众人身躯一直,也让门外那抹阴影下意识一缩。他未语先叹,透着被时局磋磨后的疲惫。“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前几天码头上那场‘鱼汛’,动静太大了。如今,东边的渔网紧了起来。保不齐下一网,就会捞到我们绝不想看见的东西。”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朱会长抬起眼,昏黄灯下,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缓缓扫过室内每一张脸,也若有似无掠过那扇雕花木门。“上面刚传来消息,”他的指尖,和惊堂木似的在桌面不轻不重一叩,“‘老家’七叔公病危,口信说,是最后一面了。沉先生必须带着‘族谱’,在下月七日之前赶回去。”“这条回家的路,山高水长,必须走得万无一失。”老人端起茶盏。“陆路、水路,都得备下。具体走哪条道,容我再思量思量……”茶盖与杯沿相碰的脆响中,他视线又不动声色扫过门口,那里,一片青布衣角恰缩回阴影之中。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男人适时接口。他眉头深锁,忧形于色。“会长所虑极是。只是如今这塞纳河,渔网不止一张。我听闻,那群穿黑皮靴的‘渔夫’,对圣路易岛也格外‘关照’,若急着收网,动静大了,万一惊动他们……”老人一言不发,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许久才开了口。“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必须在东边那张‘渔网’收网前,不惜一切代价送他入海。此事,关乎整条船的存亡,绝不容有失。”门外的阿城听不大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暗语,但最后那几句,“不惜一切代价”、“存亡”,他听懂了,肯定是天大的事,先传给那边,拿到金条再说。男人不敢多呆,猫着腰,沿着墙根,蹑手蹑脚退入了走廊深处。几小时后,那份带着厨房油烟味的口信,被一五一十誊写在纸上,送到了岸介昭手里。他目光急急扫过那些字符,直到定格在关键处。“心肠软…所知有限…倚仗堂内兄弟…”看到这,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确也符合支那人那套根深蒂固的内外亲疏之分。浅滩养不了大鱼,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那间诊所只是浅滩,而那女医生,不过是被冲上岸的一枚美丽贝壳,她或许曾为重庆提供帮助,但显然并非核心人物。一次意外就让她的价值大打折扣。心头泛起一丝不愿言明的怅惘。他原以为捕捉到了一尾鮫王,却没想到,那只是一条偶尔闯入深水区的鯵。这误判于他而言,是需要反思的瑕疵。岸介昭拿起铅笔,在“堂内兄弟”这几个字上,重重划下横线。再往下看,抚触文字的指尖猝然顿住。“老家”的“七叔公病危”…“族谱”…“下月七日”…“赶回去”这些哑谜般的字眼,在他脑中被迅速拆解、翻译、解码,每一个背后似都隐含着极紧要的信息。照他们和老对手打交道的经验:“老家”当指重庆,“病危”则为紧急召回的代称,“族谱”显然指向某些核心的机密。而下月七号,就是那位“沉先生”离开巴黎的最后期限。他放下铅笔,哼出一丝冷笑。浅滩没有鮫王,但巨鲨终于露出了背鳍,它就蛰伏在唐人街这片深水之下,而那个被称作沉先生的存在,才是真正值得撒网的目标。眼下,支那女人那只“城下之鹿”固然是手到擒来,但这如何能与擒获一条头狼相提并论?不过,之前的监视并非徒劳。他想起竹内课长那句“步步是道场”的教导,正是通过她,他们才意外叩开了通往真正宝藏的密道。“调整调查重点,找到那位沉先生。”“支那女人那边?”属下低头记录。岸介昭起身,指尖拨开窗帘缝隙,望向对面漆黑一片的诊所,他眼神平静,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物尽其用”的效率——这块石头已经发挥了它指路的价值。“留个人看着。”说罢,瘦削男人迈开步子,踱到巴黎地图前,视线紧锁在圣路易岛上。下月七号,正是他必须返回东京述职的前一天,归程与猎物离开的死线,竟汇集在同一个节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期一会”?两个月过去,帝国的荣辱,竹内课长的期待,他的功勋,或就在此一役。焦点必须转移。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再叁确认,军统的狡猾不能小觑,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半真半假的情报织网,等着猎手自己缠进去。单凭一个厨子的口述,就像单腿走路,随时会摔倒。“再探。”他揉了揉眉心,“用另外两条线路。”他们必须有多条情报源的交叉印证。确保那个“沉先生”不是诱饵。—————时间已近午夜。盖世太保总部办公室里,只有一盏绿台灯亮着,宛如黑暗舞台上唯一的追光。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关上,舒伦堡把叁份文件夹放在桌面的光晕中心。“这是镜中之镜行动的情报汇总,长官。”副官的声音低沉,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君舍没去碰那些文件。他整个人陷进高背椅的阴影里,几乎要被黑暗吞噬,只有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暴露在光线下,修长手指轻敲着,仿佛在为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安魂曲打拍子。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倾身向前,像一头从小憩里苏醒的狐狸,指尖一挑,懒洋洋翻开了文件。目光慢悠悠掠过那些文字——从那小兔规律的作息到唐人街的戏码,还有日本同行在阴沟里嗅闻的蠢态。一如预期。那个华人帮派首脑倒是只老狐狸,戏做得很足,小兔的演技也越发纯熟。不过…他的指尖在关于日本人的那份文件上停驻,留下一道压痕。这群绿皮猴子,倒没有一次就咬钩。出乎意料,但这并没激怒他分毫。这感觉,反像在品尝一杯层次复杂的苦艾酒,预期中的辛辣后,舌尖却意外泛起一缕微妙的变数。这变数,恰多了几分耐品的滋味。困兽懂得审视陷阱,反倒会让狩猎者更加享受收网的时刻。棕发男人向后靠进椅背,阴影立时如潮水涌来,将他半张脸吞没。舞台已经搭好。既然还有角色没完全入戏,那导演不妨也即兴参演一场,顺便调调灯光、换换音效,帮他们一把。他抬起眼,光线在瞳孔碎成无数鳞片般的冷芒,并不锐利,却让副官不自觉挺直了脊背。“舒伦堡,看来我们的同行需要些…特别的鼓励。”下属军靴后跟凛然一叩。“让电讯处给远东的客人们送份小礼物。”君舍唇角漾开笑纹。“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破译系统,听到唐人街发出的密电——就说,某件‘东方瓷器’要在下月七日前运抵马赛港。”“至于地面上的小把戏…”他端起冰镇白兰地,轻啜一口,瞧见副官垂眸若有所思,“你似乎有了想法?”舒伦堡喉结滚动了一下,谨慎开了口:“巴黎的情报集市最近很活跃,如果撒一些关于东方客人准备‘退房’的面包屑,应该,会喂到他们情报鸽子的嘴里…”看见长官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才敢试探着继续。“再在…面包屑里混些真东西——比如客人对运输路线的安保要求。”“很好。不过要让我们的客人安心进门,圣路易岛总得有些…配套服务。”舒伦堡愣了一会儿,终于心领神会。“再通知…那里的帝国安保力量,把重点移开东区,放在西区,对外放出风声,那里的官邸会有帝国元帅下榻?”这样,便能产生一个人为的“安保漏洞”。这个提议大胆得超乎寻常。若在平时,他绝不敢如此直白地揣测上意。但自从长官开始布局这盘棋,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愉悦,连平日里,那些审讯科的伙计受到的训斥都少了许多。“不错,记得把饵料撒得优雅些。”君舍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第一条电讯是诱饵,第二条流言是催化剂,第叁条风声则像嗅盐一样刺激日本人的神经,撤掉他们心理上最后一道藩篱。让他们相信自己窥见了最佳窗口,像蚂蚁一样沿着蜜糖的路径前行,却不知蜜糖的尽头,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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